她把这个数写在纸边上,看了半天。
第二天上班,她心里揣着这个数,走在路上都觉得有劲。
接下来几天,她把这事当成了正事。
白天在厂里,她借着领布片的机会,把裁剪房的纸样、排料、领料单,一样一样看明白。哪个尺码用多少布,一天裁多少套,剩多少料,她都记在心里。
晚上回家,她就画。
画的不是一张图,是十几张。大号、中号、小号,上衣、裤子,一样一样排。排完了,再算:一套军装,原来用布多少,现在用布多少,省多少。
忙乎了几天,她算出来了。
按她的排法,一套上衣能省布百分之八。
百分之八,听着不多。可被服厂一个月裁几千套,省下来的布,就是几百套军装的料。
她把图重新誊了一遍,用工整的字写了说明:现有排料的浪费在哪,新排法怎么排,一套省多少,一个月省多少。
写完了,她看了两遍,觉得还少点什么。
光有图,人家可以说"纸上画得好,实际裁不出来"。
她想了想,从柜子里翻出几块旧布,照着图上的排法,真的裁了一件前片出来。
裁完了,她把前后片拼在一起,比了比,严丝合缝。
接缝的地方,她特意留在侧缝的位置,从外面看,一点看不出来。
她把这块布片也装进信封。
又添了一句:建议先在裁剪组试一版,出了成品再比。
几天后,她把这两页纸装在信封里,去了钱秀英的办公室。
钱秀英正在喝茶,看见她进来,眼皮抬了抬:“啥事?”
“钱主任,我有个想法,想跟您汇报。”
“说。”
夏知春把信封递过去。
钱秀英接过来,抽出那两页纸,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啥?”
“排料的图。我发现咱们厂裁剪的时候,布料浪费得多,重新排一下,一套能省百分之八。”
钱秀英没说话,把纸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纸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一个锁边的,操什么裁剪的心?”
“我就是看着可惜。”
“可惜?”钱秀英笑了一声,那笑不怎么好看,“你才来几天?裁剪房的师傅干了多少年了,用得着你一个农村来的教?”
“夏知春说,“我就是算了个数,对不对的,您让师傅们看看。”
“看啥看。”钱秀英把纸往她这边推了推,“厂里有厂里的规矩。该谁管的谁管,不该你管的,别伸手。”
“钱主任,这套排法要是真能省布——”
“省布省布的,你知道一匹布多少钱?”钱秀英打断她,“你知道改了排法,纸样要重画,工人要重新学?耽误的工,你赔?”
夏知春没说话。
“行了,回去干活吧。”钱秀英端起茶缸,“这纸你拿回去。以后有啥想法,先跟组长说,别越级。”
夏知春把纸拿起来,叠好,装回信封。
她走到门口,钱秀英在后面又说了一句:“小夏,我劝你一句。在厂里干活,手脚勤快比脑子活泛强。想那么多,没用。”
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知道了,钱主任。”
出了办公室,她站在走廊上,站了一会儿。
走廊尽头是裁剪房,裁剪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,像剪刀在咬布。
她把信封揣进怀里,回了锁边组。
刘桂兰看见她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:“咋了?挨说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去找钱主任了?”刘桂兰压低声音,“你可别惹她。她男人是后勤处的,厂里的事,她说了算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呀。”刘桂兰叹了口气,“有啥想法,先搁着。这厂里,不是咱能说话的地方。”
夏知春坐下来,踩动缝纫机。
针尖扎下去,布片往前送,线绷直了,又松开。
她一边锁边,一边想:直接交上去,人家不收。那她换个法子。
什么法子?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片,忽然想起在青山村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要给队里提种药,赵德柱也不信。她没跟赵德柱争,她先种了三亩,种出来给他看。
对。
先做出来,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