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边这活，看着简单，干起来磨人。

一件军装上衣，下摆、袖口、领口、门襟，处处要锁。布片滑，针脚要匀，快了容易跳线，慢了赶不上趟。夏知春头两天手生，一天下来，脖子僵得转不动，手指头上扎了好几个眼。

几天下来，她总算摸出点门道了。

布片要斜着送，手腕得松，脚底下别一脚踩到底。她把三百件拆成五堆，一堆一堆地干，干完一堆就活动活动手指头。

到第五天，她一天能锁四百多件，比刘桂兰说的熟练工还多。

刘桂兰过来看了一眼，啧啧两声：“你这手，学啥都快。”

“刘大姐教得好。”

“我教啥了，我就说了两句。”

夏知春笑笑，没接话，低头接着干。

可干着干着，她心里开始犯嘀咕。

她发现的问题，不是锁边。

是裁剪房。

被服厂的活，是这么走的：布料从仓库领出来，先到裁剪房，按纸样排料、画线、裁片，再到缝纫组，最后到锁边、整烫、打包。

她每天去领布片，路过裁剪房，总看见门口堆着一堆边角料。开始时她没在意，布头布尾，哪家厂子没有？

可看多了，她觉得不对劲。

那堆边角料，太大了。

有的长条，足有一尺多长，宽窄也够。有的碎块，能拼出半只袖子。她小时候在福利院，衣服都是大的改小的、旧的改新的，对布料格外敏感。

她蹲下去，翻了翻那堆料。

旁边一个老师傅看见了，喊了一声：“哎，别乱翻，那是要处理的。”

“师傅，这些料，还能用吧？”

“能用啥。”老师傅摆摆手，“排料排剩下的，都是废的。”

夏知春没说话，把料放回去，心里却记住了。

第二天，她借着送布片，在裁剪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。

裁剪房里，一张大案子，两把长剪，老师傅正弯着腰画线。布铺开来，纸样压在上头，粉笔沿着边一路划下去。

“看啥呢？”老师傅抬头。

“师傅，我想学学排料。”

老师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学这干啥？你一个锁边的。”

“就是看着可惜。”

“可惜？”老师傅笑了一声，“这厂子开了十几年了，都是这么裁的。你才来几天？”

她没再问，把布片放下，退了出来。

可退出来以后，她没走远，站在窗户底下，隔着玻璃看。

老师傅画线的顺序，她记住了。先摆前片，再摆后片，袖子放两边，领子和口袋盖填缝。

看了一上午，她看出门道了。

老师傅的排法，是顺着布走的，图省事。可省事，就费料。

那天晚上，她吃完饭，把针线笸箩往桌上一放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子、一截粉笔。

顾长河坐在对面看训练手册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干啥？”

“算点东西。”

她铺开一张旧报纸，在上面画。

先画布幅。被服厂用的布，幅宽是二尺七。她白天量过。

再画纸样。军装上衣的前片、后片、袖子、领子、口袋盖，她一件一件画上去。

画完了，她盯着看。

按厂里的排法，纸样是一件挨一件，整整齐齐排过去，剩下的边角料，就是废的。

可要是错一错呢？

她把袖子斜过来，塞进前片和后片之间的空档里。又把口袋盖挪到布头的位置，领子插在袖子的弯里。

画完了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这块布，能多排出一套半。

“你看啥呢？”顾长河凑过来。

“你看。”她指着报纸，“这是厂里现在的排法，这是我想的排法。同样的布，能多出这么多。”

顾长河看了半天。他不做衣服，可他看图明白。

“能成？”

“能成。”她说，“就是得让裁剪的人重新画线。”

“那你去说。”

“我说了，人家听吗？”

顾长河想了想：“你先把东西弄明白。别空口说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又低头算了一笔账。

一套军装省下百分之八的布，一个月裁三千套，就是两百四十套的料。一套军装用布七尺，两百四十套，就是一万六千多尺。

一万六千尺布，够一个排的战士换一季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