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知春开始记账，记厂里的料。

每天上午，裁剪房领布，她借着送布片的机会，站在门口看两眼：领了几匹，什么颜色，什么幅宽。每天下午，成品入库，她又找借口去仓库那边转一圈：出了多少套，剩多少料。

她不敢拿本子当场记，怕人看见。她就记在脑子里，晚上回家，一样一样写到纸上。

写了七天，她写出一张表。

七天，裁剪房领布四十二匹，出成品一千一百套，剩下的边角料，装了满满三大筐。

她把那三大筐料倒出来，一块一块量。

能拼出袖子的，有多少；能拼出口袋盖的，有多少；只能当抹布的，有多少。

量完了，她心里有数了。

这些料，不是不能用，是没人愿意用。拼料费工，不如整块裁省事。

可费的那点工，跟省下来的布比，算得了什么？

她把表重新抄了一份，又写了几句话：三大筐料，按现在的排法，一个月就是十几筐。这些料要是拼起来用，够做几百套军装的里子。

写完，她没往钱秀英那儿送。

她等着。

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
厂里接了一批新订单，军区的，要得急。裁剪房连轴转，缝纫组加班，锁边组也跟着熬。

钱秀英在车间里转来转去，嗓门比平时还大：“都快点！这批货要是误了期，谁担得起？”

夏知春低着头锁边，手上没停。

第三天，出了一件事。

一批军装上衣，缝到一半，发现前片不够了。

裁剪房一查，是排料的时候算错了，少裁了八十套的前片。布已经用完了，再领，得等下一批。

钱秀英的脸都白了。

“怎么会算错？谁排的料？”

裁剪组的老师傅低着头：“钱主任，这批要得急，我连着熬了两天……”

“熬两天就能算错？”钱秀英拍桌子，“八十套！你知道八十套要多少布？现在上哪儿弄布去？”

车间里鸦雀无声。

夏知春坐在角落里，手里还捏着一件没锁完的布片。

她站起来。

“钱主任。”

钱秀英转过头：“你又干啥？”

“布还有。”

“在哪儿？”

“边角料。”夏知春说，“这几个月攒的边角料，我量过，够拼出八十套的前片。”

钱秀英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边角料？拼出来的东西，能穿？”

“能穿。”夏知春说，“里子拼，外面看不出来。军装的里子，本来就是拼接的。”

“你拼过？”

“我在家做过衣裳。”她说，“旧衣裳改新衣裳，比这难。”

钱秀英盯着她，半天没说话。

车间里的女工都看着她俩。

这时候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：“让她试试。”

众人回头。

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旧军装，头发花白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
郑长顺，被服厂厂长。

“郑厂长。”钱秀英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我在外头听了一会儿。”郑长顺走进来，把缸子放在案子上，“八十套前片，明天早上要。小夏，你能拼出来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要多少人？”

“三个。我自己挑。”

“行。”郑长顺点了点头，“钱主任，给她三个人，今晚加班，算双工。”

钱秀英的脸青一阵红一阵：“厂长，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是死的，货是活的。”郑长顺看了她一眼，“误了期，你负责？”

钱秀英不说话了。

那天晚上，夏知春带着刘桂兰和另外两个女工，在车间里拼料。

她把边角料按大小、颜色、纹路分开，大的拼前片，中的拼口袋盖，小的塞在腋下看不见的地方。

“刘大姐，你拼这边。王嫂子，你拼那边。拼完了，我来对纹路。”

“这能行吗？”刘桂兰有点担心，“拼得乱七八糟，人家验收不过。”

“拼得整齐就不乱。”夏知春把两块料摆在一起，“你看，顺着纹路拼，接缝压在侧缝里，外面根本看不见。”

她拿起剪子，咔嚓咔嚓，几剪子下去，一块前片就出来了。

刘桂兰看了一会儿，服了：“你这手，真巧。”

那一夜，车间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
第二天早上，八十套前片整整齐齐码在案子上。

郑长顺来验，一件一件翻，翻到第三件，抬头看了夏知春一眼：“这拼接，是你想出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