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，顾长河在家待了十天。

这十天，夏知春把家里的活都撂给了大嫂，陪着他走了几家亲戚。去大伯家吃了顿饭，去姥姥家坐了半天，又去镇上赶了一回集。

赶集那天，人挤人。顾长河走在她外侧，替她挡着人流。她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站住，挑了两根红的，回头问他：“好看不？”

他看了看，说：“好看。”

“你都没看。”

“看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戴什么都好看。”

她脸一热，把两根头绳都买了。

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，她停了一下。顾长河掏出两分钱，买了一根，递给她。

“我不吃。”

“吃。”他说，“小时候我爷爷赶集，就给我买这个。”

她咬了一口，酸得眯起眼。他在旁边看着，笑。

“你笑啥？”

“没啥。”他说，“就是觉得，这样挺好。”

“哪样好？”

“这样。”他指了指集上的人，又指了指她，“热热闹闹的，有人一起走。”

她没说话，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：“你也吃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咬了一颗。

那几天，她发现顾长河跟她想的不太一样。

她原以为他是那种话少、心也硬的人。可他在家这几天，谁家有个事，他都搭把手。隔壁刘婶家的门轴坏了，他过去给上了油；村东头老赵头的柴火垛塌了，他挽起袖子帮着码了半天。

王春花看着，私下跟她说：“这孩子，心实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跟着他，娘放心。”

初七那天，他又走了。

还是那辆军用吉普，还是村口。她送他到车边，这回没哭。

“到了写信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拉练完了，别逞强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看着她，忽然伸手，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

“知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随军的事，我回去就打报告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他以前提过，可没说得这么实。

“批得下来吗？”

“我够条件。”他说，“就是得等。”

“那……要多久？”

“快的话，三两个月。慢的话，半年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

他上了车，车开出去一段，又停下。他从车窗里探出头，冲她喊了一句：“把药田种好！”

她站在村口，看着车走远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
这个人的告别，跟别人不一样。

二月二，龙抬头。

村里这天要吃炒豆子，家家户户锅里噼里啪啦响。夏知春正蹲在灶前帮娘炒黄豆，赵铁柱从外面跑进来，手里举着一封信：“知春姐！部队来的！”

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接过来。

信封上是他端正的字。她拆开，先看落款，又看日期，才一行一行往下读。

信不长。说他已经回部队了，说拉练补的那批训练任务很重，说爷爷身体好，让她别惦记。

写到一半，话锋一转：

“知春，两件事跟你说。一是我的职务定了，营长。二是随军的报告批下来了，政治处让我通知你，做好准备，六月底之前到就行。”

她拿着信，站在灶间门口，半天没动。

炒豆子在锅里“啪”地爆了一声，吓了她一跳。

“咋了？”王春花从灶后探出头。

“娘……”她转过身，把信递过去，“长河说，随军批下来了。”

王春花的手停在半空。
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坐在堂屋里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
夏长贵蹲在门槛上，一锅旱烟抽完了，又装了一锅。王春花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攥着块抹布，抹布都快被她攥烂了。夏丰收和张巧珍坐在一边，弟妹俩缩在角落里，不敢出声。

“六月之前到。”夏知春把信上的话又说了一遍，“去了，就是部队上的人了。户口、粮食关系，都得转。”

“那……家里呢？”王春花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娘，我走了，家里有大哥大嫂。”

“我知道有他们。”王春花抹了把眼睛，“我就是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转过身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夏知秋跑过去，抱住她的腿：“娘，你别哭。”

夏满仓也跟过去，笨手笨脚地给他娘擦眼泪：“娘，我以后不淘气了。”

王春花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
夏知春心里也难受。她走过去，蹲在娘跟前，握住她的手：“娘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部队有探亲假，我年年回来看你们。”

“北边那么远……”

“远也不怕。火车两天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