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打小没出过远门。”王春花攥着她的手，攥得很紧，“娘怕你在那边受委屈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有长河呢。”

“他是男人，粗心。”

“他心细。”夏知春笑了一下，“娘，你上回还说他心实。”

王春花噎了一下，拿袖子擦了把脸，没再说话。

夏长贵抽完第三锅烟，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，闷声道：“去。”

一个字，屋里人都看着他。

“长河是当兵的，你是他媳妇，随军是正经事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夏知春，“家里有你大哥，有我。地里的活，你娘能干。你走了，这个家散不了。”

夏知春鼻子一酸：“爹……”

“别哭。”夏长贵别过脸，“去了好好过日子。”

张巧珍这时候开了口：“春儿，你去。家里有我呢。”

她抱着穗穗，孩子刚满月，睡得正香。

“娘的身子骨，我照看着；代销点的事，我和王嫂子搭手。药田那边，铁柱也能顶起来。你别惦记家里。”

“嫂子……”

“你为这个家，做得够多了。”张巧珍看着她，“该为自己活一回了。”

那天夜里，夏知春没睡着。

她翻来覆去地想：去了部队，住哪儿？干什么？人生地不熟的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了公社，问户口迁移的手续。

办事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，翻了半天文件，说：“部队那边出接收证明，这边给你开迁移证。粮食关系也得转，到那边落。”

“要多久？”

“快的话，三五天。”

她从公社出来，站在门口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回村的路上，碰见王春花。她娘挎着篮子，像是刚从地里回来。

“问清楚了？”

“问清楚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王春花走了两步，忽然说，“知春，娘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娘舍不得你。”王春花看着路边的树，“可娘也知道，你不能一辈子在这个村里。你有本事，该往高处走。”

“娘……”

“我就是个农村老太太，不懂啥大道理。”王春花转过头，看着她，“可我知道，我闺女不是一般人。你走，娘高兴。”

夏知春看着她娘，看着她娘鬓角的白头发，忽然伸手，抱住了她。

王春花愣了一下，随即拍了拍她的背：“行了行了，大路上呢，让人看见笑话。”

第二天，她去大伯家。

夏长军听完，没说话，先给她倒了碗水。

“随军是好事。”他把水推到她跟前，“女人家，不能一辈子困在山沟里。你这一年干的事，村里人都看着。可你自己也得往前走。”

“大伯，药田刚扩到十亩……”

“药田是队里的，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夏长军打断她，“你把法子留下来，队里照着干，一样能成。你要是走了，这药田就荒了，那才叫白干。”

她低下头，心里那点舍不得，被这话戳破了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走之前，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”夏长军说，“猪场、药田、账，一样一样，写成册子。谁接手，你教会谁。别留尾巴。”

“我记下了。”

“还有。”夏长军忽然放低了声音，“你走了，你爹娘这边，我照看着。你只管往前走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大伯。

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老头，把话说得平平淡淡，可每个字都砸在她心上。

“大伯，谢谢您。”

“谢啥。”夏长军摆了摆手，转身进屋，“一笔写不出两个夏。”

从大伯家出来，她又去找赵德柱。

赵德柱正在猪场门口蹲着，听她说完，半天没吭声，最后站起来，把烟头一扔：“走就走吧。女大不中留。”

“德柱伯……”

“我不是那意思。”他摆了摆手，背过身去，“我就是……这摊子刚支起来，你说走就走，我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“我把册子写好，教会铁柱。”

“铁柱那小子，毛躁。”

“毛躁能历练。您多盯着点，他能行。”

赵德柱转过身，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这丫头，啥都替人想好了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：“行。你走之前，队里给你开个欢送会。”

“不用……”

“用。”他斩钉截铁，“你给村里挣了钱，这个脸，村里得给你。”

晚上回家，她坐在灯下，铺开纸，开始写。

先把猪场的事写下来：猪苗怎么挑、饲料怎么配、发酵几天、猪病怎么防、出栏怎么报。一条一条，写得极细。

再写药田：黄芪什么时候下种、黄芩怎么套种、蚜虫怎么治、根腐病怎么防、秋天怎么收、干货怎么晒。

她写了整整三个晚上，写了厚厚一沓。

写到最后一页，她停了笔，忽然想起刚穿来时那天。

高粱米饭，补丁褥子，一屋子柴火味。她那时候只想着一件事：怎么活下去。

现在，她要走了。

她把笔搁下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