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雪下了一天。

夏知春在灶间帮娘蒸豆包，一屉一屉往锅里码，热气糊了满窗。她时不时探头往院门口看一眼，看一回，雪地上还是空的。

王春花拿筷子敲了敲锅沿：“看啥？该到就到了，你急也没用。”

“谁急了。”

“你那眼睛都快长到门口了。”王春花笑她，“还不承认。”

夏知春低头揉面，不吭声了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
夏知春手一抖，一个豆包掉在案板上，滚到地上。她没顾上捡，掀开棉帘子就往外走，连围裙都没解。

院子里雪没到脚踝，一个人正踩着雪往里走。军大衣，栽绒帽，肩上扛着帆布包，帽檐上落了厚厚一层雪。

走到近前，那人站住了，抬手把帽子摘了，露出一张黑瘦的脸。

“知春。我回来了。”

她站在那儿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
去年他回来，也是这么个雪天。可那会儿她心里还是慌的，是那种“这个人要跟我过一辈子”的慌。今年不一样了。

“瘦了。”她终于说出一句。

顾长河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拉练，掉了八斤。”

“八斤？”她瞪他，“那你得吃回来。”

“行。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
她被他看得脸热，转身往屋里走：“快进屋，外面冷。”

王春花早就迎出来了，一把拉住顾长河的胳膊，上上下下打量：“哎哟，黑成这样，这孩子在部队遭了多少罪……快进屋快进屋，炕烧得热乎着呢。”

“娘。”顾长河叫了一声。

“哎！”王春花应得又响又脆，“这回能待几天？”

“十来天。”

“那可得多吃点，把瘦下去的补回来。”

夏长贵从屋里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点了点头：“回来了。”

“爹。”

夏长贵“哎”了一声，转身进屋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把包给我。”

晚饭摆了满满一桌。小鸡炖蘑菇、酸菜白肉、炸丸子、黏豆包，还有一瓶地瓜烧。

顾长河坐在夏长贵旁边，话还是不多，可谁说话他都认真听。夏长贵给他倒酒，他双手接了；王春花给他夹菜，他双手端碗，把碗举得高高的。

吃到一半，他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。

“给爹的。”是一条烟。 “给娘的。”是一块藏蓝色的头巾。 “给大哥、大嫂的。”是两双部队发的线手套。 “给知秋、满仓的。”是两包水果糖，还有两个铁皮文具盒。

弟妹俩抱着文具盒，眼睛都亮了，满仓当场就要打开，被夏知秋一把按住：“吃完饭再玩！”

“我就看看。”

“看看也不行，先吃饭。”

满仓撇了撇嘴，把文具盒抱在怀里，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。

最后，他从包底摸出一个纸包，放在夏知春面前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她打开，里面是一条红围巾，还有一瓶雪花膏、一支钢笔。

围巾是羊毛的，软，摸着扎手。钢笔是英雄牌的，笔帽上刻着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
“围巾哪儿来的？”

“托人从省城带的。”他低着头，夹了一筷子菜，“北边冷，你出门围上。”

“钢笔呢？”

“你不是老记账么。”他说，“用钢笔写，比铅笔强。”

夏知春把围巾贴在脸上，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。她没说话，把围巾仔细叠好，放在膝盖上。

王春花在旁边看得直乐，拿胳膊肘捅了捅夏长贵。夏长贵低着头喝酒，假装没看见。

饭后，弟妹被撵去西屋睡了，爹娘也回屋了。王春花临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夏知春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把门给带上了。

东屋的炕烧得热，两个人坐在炕上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
“拉练苦不苦？”她先开口。

“苦。”他说，“也习惯了。”

“瘦了八斤还习惯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爷爷身体好些了。我回去看他，他能在院里走两圈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他还问起你。”顾长河看着她，“问你会不会纳鞋底，会不会做饭，脾气好不好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
“我说，鞋底纳得比我娘纳的都好，饭做得也香，脾气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脾气好。”

“你撒谎。”

“没撒谎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睛在灯下很亮，“你脾气就是好。对家里人，对村里人，都好。”

她被他看得低下头，伸手去拨灯芯。

“你呢。”她问，“在部队，都想些啥？”

“想家里。”他说，“想爷爷，想爹娘，想你。”

她没抬头：“想我啥？”

“想你这时候在干啥。”他说，“想你是不是又在药田里蹲着，想你是不是又跟人吵架吵赢了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跟人吵架了。”

“你信里都写着呢。”他笑。

她想想，信里还真写过，说跟三婶讲了讲规矩，跟孙耀宗讲了讲标准。

“那些不算吵架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算。”他说，“不过你吵得对。”

她从炕柜里翻出一个布包，推到他面前。

“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