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开,里面是一件毛衣,深灰色的,织得厚墩墩的,还有一双新棉鞋,两双鞋垫。
“毛衣是娘教我的,拆了三回。”她说,“织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他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针脚确实不齐,袖口那一圈,有一处明显收窄了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好了?袖口都歪了。”
“我说好就好。”他把毛衣贴在脸上,蹭了蹭,“暖和。”
她又把鞋垫拿出来:“鞋垫是娘描的花样,我纳的。”
“上回那两双还没舍得穿。”
“那你就穿这个。”她说,“旧的不穿,新的又来了,你柜子里搁一堆鞋垫干啥?”
他笑出了声。
第二天一早,她醒来的时候,身边已经空了。
她披上衣裳出去,看见顾长河在院里扫雪。扫帚是他自己找的,堆在墙根,一下一下,把雪推成堆。
“你咋起这么早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部队五点起。”
“这是在家。”
“在家也是五点。”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灶间,给他煮了一碗荷包蛋。
他扫完雪进来,看见碗,愣了一下:“咋给我煮这个?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瘦了也不用吃鸡蛋。”
“吃。”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,“我娘攒的,你不吃,她该念叨了。”
他低头吃了。
吃到一半,隔壁刘婶扒着墙头往里看:“知春,你家来客了?”
“我男人。”夏知春说,“部队回来过年的。”
“哎哟。”刘婶眼睛一亮,“这就是那个当兵的?长得可真精神。”
顾长河站起来,冲刘婶点了点头:“婶子好。”
“好,好。”刘婶笑得合不拢嘴,“知春有福气。”
人走了,顾长河低头继续吃,耳朵根又红了。
吃过饭,他看见院角那扇门轴响,找了点油,蹲在那儿上了半天。又看见猪圈的栅栏松了,找了根铁丝,一圈一圈缠紧。
夏知春站在旁边看,忽然说:“你在家这几天,把一年的活都干完了。”
“能干多少干多少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走了,你一个人,这些活没人干。”
她心里一软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说了很多话。他说部队的事,说拉练的时候在山里走了三天,说战友们收到家里寄的东西,总要拿到他跟前显摆。她说村里的事,说药田,说李家营夜里来倒敌敌畏,说侯站长要她扩到十亩。
说到李家营,他的眉头皱起来:“人抓着了吗?”
“抓着两个,公社处理了。”
“以后夜里别一个人上山。”
“有铁柱他们守着呢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“我都是你媳妇了,还姑娘家。”
他噎了一下,耳朵根红了。
她看着他那样子,忍不住又想笑。
“十亩的事,你想好了?”他把话头拉回来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柴叔答应借我籽,等药卖了再还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知春,我这次回来,还有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等批文下来,我再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还得等批文?”
“部队上的事。”他含糊了一句,“八字没一撇,说了反倒让你跟着惦记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雪还在下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
她起身去添了块炭,回来的时候,他把她的手拉过去,握在掌心里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
“刚碰了水。”
他没松开,两只手把她的手包住,搓了搓。他的手很大,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,热得像个小火炉。
她没抽回来。
“顾长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,别总一个人扛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顿了顿:“嗯。”
“有啥事,写信告诉我。苦也好,累也好,我不怕听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是你媳妇,不是外人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你明年,能多回来几趟不?”
他握着她的手,紧了紧:“能。我争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