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圆圆的名字起得比较随意——因为出生时脸圆，就叫了“圆圆”；因为不是男孩，不值得陈家翻烂字典和请大师起名。

有亲戚提出，这和“秦淮八艳”里的“陈圆圆”撞名了——不重要，反正已经印在出生证明上了，就当玩笑一嘴带过吧。

从武川市搬到下属县城梁县的这六年，陈圆圆被死死地困在这一方小地。

路早就修好了、交通更便捷了，从梁县到武川只用坐两小时大巴车，但武川没有陈家的亲戚，便没有回武川的必要；她也没有QQ联系朋友。

而这荒诞的根源在于，她的父亲陈建业就像完全换了个人。

陈建业也被困在了这一方小地，终日郁闷于“你们陈家怎么没个儿子，要绝后了”的闲言碎语中，渐渐地，他发了疯一样想要儿子，逼妻子要儿子，怒女儿不是儿子，恨宋家有个儿子。

所以，六年了，陈圆圆和宋锐泽没有见面、没有联络。

读书（包括漫画书）是陈圆圆唯一了解梁县之外的途径。

父亲越是把生育焦虑转嫁到妈妈和她头上，她就越把“读书学习”当作避风港，私以为成绩好能让父亲看到自己比儿子“有用”的一面——然而她无数次地失败了，即使考了县城第一名也得不到一句表扬，成绩好也掩盖不了她“没带把儿”的事实。

性别就那么重要吗？

她的成绩和书本无法为她抵挡谩骂和巴掌。她在这种非理性的社会规则下日渐封闭、萎靡，成了今天的样子。

***

“哎哟，过日子嘛，谁家夫妻两个没些磕磕绊绊啊。”

陆萍一边在厨房里盛菜，一边对宋晓燕说。

“我之前给你介绍的土方子吃了没？你瞧你瘦成啥了，先得吃好睡好才能怀得上。”陆萍说，“圆圆都那么大了，你和陈姑爷还有啥过不下去的。日子先过着，娃会有的。”

“药就吃了个遍了，又是县里看，又是市里看，啥用都没有。我今年都41了。”宋晓燕叹口气，“你是真不知道，现在陈建业的脾气……”

陆萍笑着打断：“哎哟，陈姑爷的脾气是我见过最好的了，见了谁都笑呵呵的。当时他单位要找人调到县里，他还不是一马当先？哦对，这楼道走廊的灯泡都是他换的，这么多年了还好用得很……人家毕竟是当年的大专生！不然我怎么会把他介绍给你结婚呐。”

陆萍眼神闪躲，她不愿掺和别家夫妻的事，再说自己牵线搭桥介绍的一对儿要是离婚了，岂不是反过来打了自己的脸。

她匆忙端起菜去了客厅，看到站在阳台上发呆的陈圆圆，招呼着：“圆圆来坐，吃饭啦！几年没吃阿姨做的红烧排骨了？”

陈圆圆站在一旁，看着宋奶奶、宋锐泽、陆萍、妈妈都坐下了，才拉开椅子入座，拘谨地要命。

她不得不坐在宋锐泽旁边，但没看他一眼。

陆萍给陈圆圆夹了一块排骨：“多吃点，你可是县城第一名考进一中的大学霸！以后多给泽泽教教怎么学！”

宋晓燕见状，吹捧起陆萍的孩子：“男娃儿说长就长大了，你看泽泽都这么高了，要长相有长相，有气质有气质……妈妈会打扮，娃娃就差不了。”顺带着，她把陆萍也恭维了一番。

陆萍说：“还是女孩儿好。小伙子一天到晚愁死个人，天天出去浪到半夜，你看他现在头发长的，你看他裤子上的洞……”

奶奶往宋锐泽碗里一连夹了好几块最大的排骨，挑得差不多了，又给陈圆圆夹了一块小的。

宋晓燕瞪了眼陈圆圆：“说话啊！”

“谢谢奶奶。”陈圆圆赶忙端起碗接过排骨。

宋晓燕骂道：“两个眼睛扑闪扑闪的，出气的吗？！”

宋锐泽惊地大气不敢出，他不知道和蔼的晓燕阿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脾气——这六年把她们一家子都改变了。

宋锐泽放缓了往嘴里塞饭的速度，偷偷瞥了一眼陈圆圆，不由地联想起她平时在家过得如何。

宋晓燕继续数落着女儿：“比起泽泽，陈圆圆就是个傻子嘛，土兮兮的……模样不好就算了，还没个礼貌。”

陆萍解围道：“学习好才是正道理。现在两个娃又是同学了，圆圆住在咱家还能给泽泽讲题。我可是指望着圆圆带着泽泽考一本呢！”

宋锐泽呛了一口饭：“咳咳……她住咱家？”他回头看了眼客房门口的蛇皮袋子，才意识到那些是行李。

“你们怎么没跟我说过啊？”宋锐泽皱眉头。

陈圆圆心一揪，咬着嘴唇——就说人家不待见我们吧？

陆萍不屑：“有啥好说的？三个卧室，你奶、你和圆圆一人一个，又不打扰。我和你爸外地做生意顾不上你，现在家里有个学霸替我看着你，我就不信你考不上一本！”

宋锐泽小声抱怨：“就知道一本！”

宋晓燕打圆场：“泽泽能考上一中说明他本身聪明，等上了高中，女生学习就不行了，男生越学越好！泽泽以后肯定能上一本！”

陈圆圆听着她们一唱一和、踩低捧高，她始终默不作声，看起来一具像心掏空了的躯壳。

六年了，她太知道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，多说一句话反倒又挨骂。

“我不想考一本，我要考音乐学院！”宋锐泽杠起来。

陈圆圆这才抬头，看了一眼宋锐泽，莫名地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