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汤鸡宋锐泽眼里泪花打转,可怜巴巴地擦掉脸上的水——他小男子汉的面子更没处搁了!
“陈圆圆!滚回来上车!”陈父怒吼着,惊着了树荫里乘凉的鸟儿。
陈圆圆皱紧眉头、极不情愿地转身要走。
“姐姐……”宋锐泽小声喃喃,声音酸酸甜甜的。上次叫“姐姐”可能还是他没认字的时候,不过人家要走了,就姑且给她个面子吧。
陈圆圆回头——阳光在身后勾勒出她的轮廓,她像个要远征的英雄,决绝而凛然,要留一句慷慨激昂的金句。
“灰太狼说过——我一定会回来的!”
***
直到2015年的暑期,陈圆圆又回到武川。
“为啥不让我住校?我不想住别人家里!”
小区院子里,陈圆圆拎着一个大蛇皮袋子,语气里一万个不情愿。
“你会照顾自己吗?没大人管着能行吗?”宋晓燕走在前面,也费力地拖着蛇皮袋,“我跟他们都是宋家村的,进了城又做了几年邻居,你小时候不天天往人家家里跑吗?住进去不要租费,你住校都没这个价!”
“欠人情比交房租更贵啊!”
“要欠也是他家欠的多。当年给他爷爷瘫在床上,儿子媳妇不在身边,我辛辛苦苦把屎把尿照顾了几个月送了终,现在你去他家住着上学怎么了?快点走,人家都等呢。”
陈圆圆咬着嘴唇,自己并不想承受上代人的人情。
另一边——宋锐泽的卧室里贴满流行乐坛大咖们的海报。
他在大咖们的殷切注视下轻轻抚摸着用压岁钱买来的高级吉他,如同在向尚方宝剑朝圣,也如同他正在继承大咖们的衣钵。
陆萍在给宋锐泽叠衣服。
“兑现承诺了,考上一中给你换最好的吉他。别再说我们老是骗你。”
“这是我用自己压岁钱买的。”宋锐泽强调道。
“你的压岁钱不是我们给别家孩子压岁钱换的吗!”
好经典的一句,难以辩驳。宋锐泽哑火。
陆萍说:“也就玩这几天,你中考运气好进了一中,开学了可得抓紧学!别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来往了,多跟好学生交流。”
“什么狐朋狗友,那都是我兄弟。有几个也在一中的,所以都算得上好学生。”宋锐泽说,“再说了,好学生差学生哪里都有,你怎么知道一中就都是好学生?说不定还不如我的狐朋狗友。”
“一天天就知道犟!要琴给你买琴,要吉他给你买吉他,欠了你的!”陆萍有些生气了,便看什么都不顺眼,“你裤子上的洞老娘刚给你缝上,你丫的又剪开了!头毛那么长,开学前给我剪短!该剪的不剪,不该剪的爪子真欠!”
“哪里长了!我不剪!”
“等开学老师肯定让你剪!”
“我就不剪!”
突然有敲门声。
“我开门!”宋锐泽赶紧转移注意力,走前还不忘把吉他恭恭敬敬地放进箱子里。
“麻利点!”陆萍催着。
在客厅等候的奶奶先一步开了门——两个硕大的蛇皮袋子背后站着母女两人。
陈圆圆像个鸵鸟把头埋低,缩在宋晓燕身后。
晓燕阿姨?!她怎么来了?宋锐泽一怔。
那后面的女生就是名叫“陈圆圆”的发小!那个聪明、精怪、英雄般的发小!
六年前的记忆携着夏日的炎热、西瓜的爽口、水枪的清凉瞬间席卷了宋锐泽的感官。他不自觉地笑了,但是对面那人呆若木鸡。
“来了。”奶奶说。
“哎,干妈你身体好。”宋晓燕打了招呼,“这是泽泽吧?这么高啦!”
“阿姨好。”宋锐泽说。
“叫人啊!”宋晓燕冲陈圆圆的口气似乎不好。
“宋奶奶。”陈圆圆声似猫叫,也就宋锐泽耳朵好,尚能听到。
“快,东西放下坐!”陆萍招呼着,“来的时间刚好,排骨马上出锅了!”
进门时,陈圆圆才抬起头,露出脸来。
宋锐泽和陈圆圆对视的时候彼此都吓了一跳,六年前的小孩模样和现在完全无法叠加!
眼前的宋锐泽,个子抽条了般高出陈圆圆一个头;他的皮肤很白,衬得嘴巴和关节处更红了,眼角圆润,眼眸明亮,睫毛长过眼眶骨,下巴处点缀了一颗痣——宋锐泽打小就相貌清秀,在普遍糙汉的陇省男性里格格不入,难怪被叫“娘们儿”;但他又恰好继承了陇省男性的优越骨相,鼻梁高挺、棱角分明,体格高大骨感,谁不说一句这孩子基因尽挑好的了。
眼前的陈圆圆,仍旧扎着马尾,青春期发育后显得胖了些,下巴上也有一颗痣,据说代表着能说会道;她戴上了细黑框眼镜,内敛斯文,一看就是“学霸”,却失了小时候那股灵气劲儿,整个人的眼神、脸色都灰扑扑的,背微驮着,眼睛不知道看哪里,手不知道放哪里。与宋锐泽相反,陈圆圆没捡到父母的优质基因,她身上“只埋头读书”的乖学生味儿太冲了,看起来无趣得无人想接近。
宋锐泽有些诧异,不禁好奇这六年是如何摧残和夺舍了陈圆圆,怎么会变成这样!宋锐泽本想打趣她一下,但看她那副蔫蔫的样子,话还是咽下去了。
陈圆圆低着头进了客厅,镜片下的眼神闪躲着,宋奶奶家屋里的陈设几乎都变了,没有她熟悉的物什,在这里找不到一处安全之地。
关上家门,陈圆圆和宋锐泽的成长纠缠开始了新的篇章。他们还未意识到,六年的离别和不相见在他们的人生道路上多么微不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