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，宫里准家眷入宫探视，各家可以进来待一个时辰。

天还没亮，永宁宫的宫人就起来扫雪了。主殿门前的台阶扫了三遍，廊下挂上了新灯笼，小厨房里蒸着点心，热气从窗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。颂竹站在院子当中，指着这个吩咐那个，嗓门比平时大。

国允霜的偏殿没人来扫。他自己的两个宫人拿着扫帚在门口划拉了几下，把雪推到一边，算是扫过了。

他坐在屋里等。先换了一件稍新的袍子，是去年入宫时家里做的，月白底子，袖口绣着一圈银线。穿上走了两步，又脱下来，换回那件旧的灰青色。

宫人在一旁低着头，也不敢说什么。

辰时过半，宫门那边有了动静。

郑家的人先到。郑母坐着小轿进来，身后跟着四个仆妇，两个小厮抬着两只朱漆大箱子，箱角包着铜。郑母一下轿就笑，声音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，问郑邺瘦了没有、冷不冷、吃得惯吃不惯。郑邺迎出来，扶着母亲进了主殿。门没关严，里头的说话声、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，还有开箱子的声音。

国家的人来得晚，晚了将近两刻钟。

只有国母一个，带着一个老仆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。她没有坐轿，是从宫门一路走进来的，鞋边沾着雪水。国允霜站在廊下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母亲比去年秋天瘦了许多，脸上的肉往下塌，鬓边有了白头发，梳头的时候没有遮住。

他走下台阶迎上去，在廊下跪下行礼。国母伸手扶他，手很糙，指节冻得发红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进了屋。

老仆在外间守门。国允霜让自己的宫人也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
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，国母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，先在炭盆边坐下烤手。烤了一会儿，她才开口。

“你父亲被停了差事。“

国允霜站在她旁边，没坐。

“腊月二十几的事。上头说户部的账要查，让他在家等着，哪儿也别去。他每天就坐在书房里，书也不看，茶也不喝，一直坐到天黑。“

国母说：“你二叔、三叔那边，原先常来往的，这一个月一趟也没来过。“

国允霜问：“查出什么来了？“

“没查出什么。就是不让他回去。“

国允霜点点头，过了一会儿又问：“钱掌柜那边，我托您问的事，问了吗？“

国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，外面缠着线。她解开线，里头是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的纸，递给他：“钱掌柜写的。他不敢上门，托人送到后门，送完就走了。“

国允霜把纸一层一层展开，在桌上抹平，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看。字写得歪，是做买卖的人的字，有几个还写了别字：

“去岁八月底，有一人来问城西那处院子，自称姓周名顺，在吏部当个书吏。说乡下有亲戚要进京，借住一个月，一次付清了钱，没讲价。我看他穿得体面，说话也和气，就把钥匙给了。九月里他来过两三回，每回都是傍晚，没带过别人。出事以后，院门的钥匙叫人扔在大门口的石墩上，那周顺再没露面。官府来问，我照实说了。他们只问我和国大人家里认不认得，旁的一概没问。“

国允霜看完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“一次付清了钱，没讲价“那一句，他的指头在上面停了一下。

“能不能查到这个周顺是什么人？“他问，“在吏部哪个司，跟着谁，住在哪儿。“

国母没有马上答。她低头看着炭盆，炭快要熄了，表面一层灰白。

“允霜，“她说，“家里如今这个样子，自己的事还说不清。再去打听别人，叫人知道了，又是一桩说不清的事。你父亲……“

“不查清楚，那座院子就是我们家的。“国允霜说，“父亲的罪就是我们家的罪。他在书房里坐一年，坐十年，也坐不出个清白来。“

国母抬起头看他。

屋里静下来。主殿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，郑母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好几个人一起笑。

国母把目光挪开，说起另一件事：“你小姑姑前些日子又病了。“

国允霜没有接话。

“夜里咳，咳得整宿睡不着。白天也糊涂，一会儿说冷，叫人把被子都搬来压在她身上；一会儿又说有人要害她，不肯吃饭，饭端到跟前，要先叫丫头尝一口。大夫来看了，说是心病，开了药，她不喝，说药里有东西。“国母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她从前不是这样的。她进宫那年，跟你现在差不多大，什么都不怕。“

她伸手拉住国允霜的手，握得很紧，指节上的冻疮硌着他的手背。

“你千万别走她的路。“

国允霜低头看着母亲的手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不会。“

国母又看了他一眼，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。看了一会儿，她松开手，说：“周顺的事，我回去托人。你舅舅在吏部有个同乡，我去求他。“

她把桌上的食盒打开，里头是一碟炸得金黄的萝卜丝饼，还有一小罐腌雪里蕻。她说家里的厨子辞了两个，这是她自己做的，手艺不好，凑合着吃。

国允霜拿起一块饼，咬了一口。饼已经凉了，油凝在面上，有点硬。他吃完了一整块。

一个时辰到了，宫门那边来人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