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中央,侍卫环伺,甲胄的寒光映着初冬沾满凉意的日色,肃杀气直逼周遭围观百姓。
柏钊却旁若无人地吻她。
多么熟悉的场景。
谢谦原要奉旨离开,瞧见这一幕,脚步生生钉在原地。
萧从音浑身僵住,匕首被覆在手背上的大掌顺势抽走。
匕首掷地发出脆响,柏钊抽离出来,反手将她护到身后,抬眸扫过侍卫,从容上前两步: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队伍渐远,聚集的人群陆续散去,长街恢复流水般的往来,只剩萧从音留在原地出神。
水润的唇瓣抿成一线,紧紧压着他留下的温度。
将柏钊送回皇帝手里,是一招险棋。
但唯有如此,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。
只盼她不要赌错。
谢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,俯身拾起地上匕首,用袖口拭净刃上染了尘土的血渍,“你又一次舍我选了他,我就那么不如他?”
“我没有选他。”萧从音转过头时已敛了眸中忧思,恢复神色看向他,“但他到底是添儿的父亲,为了添儿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。”
匕首已干净得发亮,他仍反复擦拭刃口。
“你倒是找了个好借口。”
他摆明了不信这套说辞。
萧从音下巴一扬,理直气壮道:“你拿我做筹码谈判我还没生气呢,你倒先生气了!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喜欢我要娶我,信不过我又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唬人。”
说罢一拧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谢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,扯着胳膊将人拉回来,“你说是我便信。”
“你那模样分明是疑心,”她气呼呼瞪他,“怀疑我记起来了,对你大哥旧情难忘,还是根本就不喜欢我,不过是拿我当鱼饵引他现身再拿了他去邀功?”
他双臂展开,用力将她箍在怀里,下颌抵在她额顶,声音里藏不住的急切:“我只是太害怕了......我怕失去你。”
“你滚开,我不要你抱,”萧从音被他搂的喘不过气,攥起拳头拼命锤他臂膀,“先前答应你成亲也不做数了!我不要你了!”
“不准不作数,”谢谦反手扣住她两只腕子,收在自己腰后,“我的错,我跟你道歉。”
萧从音闷闷道:“道歉就完了?”
谢谦轻轻拿下巴蹭她,“只要你消气,怎么罚我都行。”
萧从音痒得偏头躲开,“你先放开,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丢死人。”
谢谦抱得更紧,语气里灌满醋意:“他刚才还在大街上亲你。”
“.....你还说!”萧从音跺脚。
“好,我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谢谦松开怀抱,顺势滑下去牵她的手,十指扣得严丝合缝。
萧从音由他牵着,没有脱开,“你那么怕我记起来不要你,从前究竟做了多少惹我生气的事?”
“除了把你骗到手,威胁你别离开我,没别的了。”
“我才不信。”
“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站在你身边,这一点从来没变过。”谢谦认真道,滚着深情的眸子沉沉锁着她,“答应我,永远别离开我好不好。”
“刚才的事我还没原谅你呢,别想蒙我下承诺。”萧从音说完便拧过头,扯着他往前走。
*
侍卫回宫复命,禀报了街上的情形。
皇帝没有召见柏钊,直接下令将柏钊关入死牢,听候发落。
侍卫退下去许久,殿门空荡荡的,连片落叶都没有,皇帝不耐地拧眉,问:“谢谦还未进宫?”
侍候在旁的冯内侍躬身说没有。
皇帝鼻尖哼出冷气,“看看定国公养出的好儿子,胆子一个比一个大。”
冯内侍察觉到皇帝的不悦,不敢多话,殿中一时静谧。
约莫一炷香后,谢谦在殿外求见。
皇帝搁下书卷,却道:“朕乏了,小憩后再见他。”
说罢站起身,背手转往屏风后。
谢谦恭敬立在殿外,穿堂的冷风不停歇地拍打。
皇帝要敲打他的意思很明显,四周皆是眼睛,他不敢偷懒,笔挺立着等候。足足一个时辰,站到双腿发麻,殿门终于打开,内侍出来请他入殿。
谢谦忍了一个喷嚏,揉揉发酸的鼻尖,整理衣冠,抬步跨过门槛。
一股暖意合着龙涎香扑面而来,冷风吹僵的脸渐渐生出知觉。
跪地行礼后,皇帝并不叫起,沉声道:“阳奉阴违,知情不报,究竟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?”
谢谦伏在地上,“臣不敢,臣才查到大哥的动向不久,怕生出意外不敢草率惊扰陛下,本想等拿了人再来禀报。”
“你当朕身在宫墙里就是耳聋目盲,能任你欺瞒吗?”皇帝不信他的辩解,厉色道:“朕看你是路走的太顺,忘了从前疾苦,也忘了这一身荣华是谁给的!”
“臣知罪。”
一番训诫后,皇帝脸色稍缓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你这些年忠心办事朕心中有数,你的心思朕也明白,只要你尽心辅助朕稳定大局,朕不止许你承袭定国公爵位,还会为你和丹阳赐婚,圆你多年的心愿。”
谢谦叩首谢恩,“臣定不负皇恩。”
皇帝:“朕听说丹阳拿命护柏钊,她可是恢复记忆了?”
谢谦:“臣试探过,并未。”
“不记得最好,忘却前尘才能重新开始。”皇帝意味深长道。
谢谦告退后,皇帝神色晦暗看向内侍,“你说朕还能信他吗?”
冯内侍:“谢大人对陛下向来忠心,想是为情一时糊涂,如今陛下许诺了他想要的,依老奴愚见,谢大人没道理不尽心办差。”
皇帝缓缓摇首,沉吟道:“他心思太沉,是个难养熟的,朕总觉得他藏着别的主意,如此紧要的关头,不得不防啊......”
冯内侍服侍他几十年,了然他疑心猜忌,顺着话试探问:“陛下可是有了完全的打算?”
皇帝沉思良久,吩咐:“去荣王府,传丹阳进宫。”
*
传旨的内侍到荣王府,未进厅上,先听见荣王严厉的斥责声,“......怪我娇惯你太过,竟养成敢上天捅窟窿的胆子!我瞧你也甭跪了,直接跟我进宫向陛下请罪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