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王垂目良久,缓缓道:“谢陛下厚爱,但我们夫妇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难再担教养之责。”
皇帝闻言,目光在荣王脸上停留片刻,“此事是朕深思熟虑过的,是真心想为王爷分忧,不必顾虑太多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,我们夫妇清静日子过惯了,偶尔有外孙在跟前欢笑几句已很知足,若非病情反复,还想寻个景致清幽的深山做一对老神仙呢。”荣王玩笑道。
“山野固然幽僻,终不如京中良医良药周全,也罢,过继之事便不提了。”皇帝话锋一转,问起了荣王近日病情。
荣王一一答了。
皇帝:“朕昨日见定国公,他精神也不大好,你们这对老亲家倒是同病相怜了。”
“定国公乃大材,想是操累太过,哪是我一闲人可比的。”
“唉,说来是祸不单行,定国公府上不安宁,刚出了两个儿子的事,儿媳又丢了,他昨日觐见亦是同朕告假的。”
荣王藏在袖下的指尖碾过,装作惊诧:“竟有此事?臣养病耳目闭塞,竟不曾听闻。”
“说起他这位儿媳,朕听京中有传闻称其模样与丹阳极为相似,朕还真有些好奇,王爷可曾见过?”
“内子往国公府接孙儿时打过照面,回来同我说起过,模样的确有几分带像,不过细看之下出入甚多,性情举止更是大不相同。”
“有几分像已是难得的缘分,”皇帝顿了顿,忽地一合掌,道:“不如这样,若人能平安找回,朕出面牵线,将人认到你膝下做个义女,如何?”
荣王拱手道:“陛下恕罪,丹阳于我们夫妇是无可替代的,再相似终是外人,收到膝下不能弥补半分,反倒徒增伤感,我们夫妇感念圣恩,但委实难再接纳旁人。”
“朕也是心血来潮提一嘴,王爷既如此说,朕便不勉强了。”
皇帝又闲话了几句,见荣王面色倦怠,指了一名最信任的太医常出入王府问诊,又赐了些珍贵药材,便让他回府歇息了。
荣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暖阁门外,皇帝脸上温煦笑容骤然收敛,对着满室寂静道:“都听清楚了?”
雕龙屏风后转出一人,青色官袍,丰神俊朗。
是谢谦。
他未站定,皇帝的话音再度落下,“不愧是断臂求生的老泥鳅,怎么试探就是不咬钩。”
谢谦目光略往下垂视,恭敬道:“只要郡主在陛下手中,王爷总会归陛下所用。”
皇帝沉眸凝着他,忽地笑起来,“别净拣好听话说,你就没有私心吗?论起来,如今你才是那老泥鳅的女婿。”
谢谦身子躬得更低几分,“臣的确有私心,但臣对陛下的忠心亦可为天地鉴。”
“这个朕知道,否则早在六年前你私自救下她的时候,朕便容不得你了。”
皇帝端起茶盏却饮入一口冷茶,蹙眉撂下,“英雄难过美人关,朕同样是从年轻过来的,私事上朕不多过问,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,她与柏钊的情深曾轰动京城,万一旧情复燃,你又该如何?”
谢谦:“臣有信心胜过大哥。”
皇帝站起身,踱步到他跟前,重重拍两下他的肩膀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年轻人,莫要大意,免得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,更辜负了朕的信任。”
谢谦极力绷紧身子,不敢坍塌半分。
他了然皇帝所指不止男女私情,郑重道:“臣谨记陛下教诲,必不会令陛下失望。”
皇帝满意颔首,负手回到座前,背对他问:“岭南五府刚刚收归朝廷,朕欲加以安抚,已下旨让的官员子女入京受赏,依你看,进京后的接待事宜由谁担任合适?”
谢谦:“五府之事是大哥替陛下办妥的,朝中应当没有第二个人比大哥更清楚岭南情形。”
“照理说,柏钊确是不二人选,但朕前日收到一封密折,折子里称五府分裂多年,柏钊短短两年收复,实是私下与他们达成了交易......朕,心中不安呐!”
谢谦为皇帝办事多年,一听语气便知所谓密折是子虚乌有,揣度须臾,道:“清者自清,依臣拙见,正因有非议,更该由大哥亲手接办此事,以证清白。”
*
萧从音仰面躺于榻上,双手交叠枕在脑后,跷着二郎腿晃晃悠悠,听商陆讲故事解闷。
商陆不识字,读不了本子,搜肠刮肚翻寻儿时记忆,讲得磕磕绊绊。
谢谦挑帘进来,商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,借口打热水,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。
萧从音看她模样没忍住偷笑,在谢谦注意前赶紧收住。
谢谦每日回来头一件事,便是替她换药,如今已成了熟手。
“大部分已结痂了,平日里还疼得厉害么?”
萧从音:“早不疼了。”
谢谦收拾好东西,在另一个干净盆里净了手,吩咐两个小丫鬟下去,转回身道:“我今天听来一句话,一日夫妻百日恩。”
萧从音懒得理他这话,不动声色往里挪了挪,不欲挨他太近。
谢谦接道:“回来路上我一直想,咱们做了一千多日夫妻,可不得情深似海。”
“是,你这海水深的要把我淹死了。”萧从音斜他一眼,不耐地转开话茬,“你打算锁我到什么时候?每天躺在这里我骨头都要僵了。”
“没办法,谁让我的萱儿太机灵,不锁着,只凭几道门和院墙关不住你。”
锁了多日,凭他再呵护,她腕子上还是被锁扣磨出了红痕,谢谦瞧来心疼,托了柔荑在掌心,指腹覆上红痕轻轻揉着。
“怕骨头僵的话,我倒有个舒展筋骨的好法子。”他说着,抬眼朝她挑了挑眉。
萧从音一瞬便读懂了意思,横眉瞪他,“你休想!”
谢谦笑:“我还什么都没说呢。”
“龌龊念头全在脸上了,我不是瞎子。”
“是吗?”谢谦手上动作停住,指尖捏进她柔软掌心,呼吸凑近粉颊,含笑放轻声音:“那你念来听听,我脸上写了什么。”
萧从音啐他一口,别开脸去,“不要脸。”
谢谦腾出一只手,展臂将她拢进怀中,带起一阵叮当声响。
萧从音只着薄衫,后背仿若无物贴在他胸膛上,初夏天暑热已显,他从外头带回的热气烫着她。
她挣不开,讥讽道:“药沫子不管用,终于忍不住用强了?”
谢谦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贪婪嗅着芳馨,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萧从音险些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我到底何处不如他?”他声音很轻,似梦中呓语。
萧从音一怔,搁往日她总要怼他几句的,这会儿放柔了语气,一如两人未撕破脸前,“你是你,他是他,你何苦执着与他相比。”
谢谦不说话,默默收紧牵她手的五指,与她十指交缠,掌心相握。
萧从音挣扎着转过身,仰起脸正对他,“你曾说要取代他,除了要我,是不是还想要定国公的爵位?”
谢谦凝着她清凌双眸中的自己,认真回答:“想要,但那些都没有你重要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答应留在你身边,你能收手吗?”
谢谦薄唇抿作一线,彻底松开她。
二人隔着半臂距离对坐,四目相对,谁也无法在彼此眼中找到从前的温情。
“萱儿拿我当傻子么?”他弯眸笑起来,眼中星光点点,“我答应你,转头你就翻脸不认人,说不得还会和他一起算计我。”
“你不信我?”
“信,但我赌不起了。”
谢谦慢条斯理替她拢着铺散在身前的乌发,理顺放回她肩后,慢声道:“我曾以为只要你什么都不记得,便能把你留在身边,可你遇见他不过一年就记起来了,三年朝夕相处的情感,抵不过你与他轰轰烈烈的曾经,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赌......”
“错误的开始注定得不到好结果,我要离开你是因为你的欺骗,与他无关。”萧从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。
谢谦冷笑,“你被药折磨时想的不是他吗?”
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话戳破了,萧从音感到一阵疼痛袭上来,扎在心口。
“是他。”她没有回避,平静看着他,“这个回答你满意了?”
他咬牙扭过脸,拳头捏得咯吱响,“呵。”
“谢谦,”萧从音格外郑重唤了他的名字,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,倘若我答应留在你身边,你能收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