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谦立在游廊拐角,灯火与斜照的月光交织在清隽眉眼上,映出阴寒冷意。
强占?
这词用得重了些。
但萧从音顾不得细思量,也未留意他的神色,忙不迭推开柏钊,碎步奔过去。
粉霞披帛扬起,在柏钊眸中点燃一簇火。
“弟媳?呵……”柏钊笑得凉薄。
自二人相识,哪次她不是欢喜地迎向他?成亲后,更是一见面就流云一般轻盈扑入他怀中。
可此刻,她毫不犹豫奔向别人。
谢谦迎上几步,稳当接住她踉跄的身形,揽腰护在身侧。
扬起下颌,轩昂与柏钊对峙,“她是我的妻子,不是大哥要找的人,还请大哥收了心思,莫再做出有失体统的事来。”
此言落进柏钊耳中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“你怎知她不是?”
谢谦:“萱儿头一次出楚州赴京,定不会与大哥扯上关联。”
柏钊布满痛苦的眼睛落下来,问她:“是吗?”
他要听她说。
萧从音不假思索道:“我先前从未见过你,你真的认错人了。”
她目光澄澈,坦荡,不掺一丝杂质,不似说谎。
柏钊在她疏离又防备的目光里定了许久,追问:“你左臂上可有一道疤?”
那是多年前,她舍命救他留下的。
“没有。”她答的果断。
柏钊眼底光亮碎裂,余下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风吹乱了灯影,在他身上晃个不停,好似他随时会倒下。
谢谦收紧手臂,将萧从音护得更严实,“大哥确认过,日后莫再纠缠了。”
柏钊喉结滚了几下,默然转身,孤峤身影飘开,没入游廊深处的暗色里。
萧从音这才松了口气,身子软在谢谦怀中。
谢谦垂眸看她,眼底阴寒褪去,换上几分温润,“咱们也回去。”
萧从音收回不由自主追远的目光,问:“我同郡主很像吗?”
她不知郡主闺名,猜测柏钊口中的“阿音”是他过世的妻子,丹阳郡主。
谢谦闻言心中咯噔,略一愣,若无其事地笑了笑,“容貌略有几分,但你就是你,不与任何人相像。”
“说得是!”萧从音重重点头,挽着谢谦的胳膊说说笑笑往回走。
隔着中庭葱郁的花木,柏钊目送两道紧密相偎的身影离开,许久,被手背传来的刺痛拉回神思。
不知何时划破一道口子,血珠正缓慢往外渗。
他抬手抵在唇边,腥甜漫进口腔。
远方传来几声啼鸣,凄厉,短促。
萧从音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随自己,回头望了一眼,只看见花木摇曳,灯影寂寂。
“怎么了?”谢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亦是一片空荡。
萧从音摇摇头,甩开莫名的不安,“没什么,晚风寒凉,咱们快些回去吧。”
说罢,挽着谢谦的胳膊又紧了几分,加紧步伐出了游廊。
*
是夜,萧从音做了一场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中,目不视物,只闻杜鹃哀啼不止。
“阿音!”另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破空,压过其余哀鸣。
她四面八方张望,在原地转到几乎晕眩,不见片分踪迹。
声音却越来越近,穿破耳膜往她身体里钻,化形成一双手,死死攥着她的心脏,颇有将它拽出躯壳的架势。
心跳得好快,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捂住耳朵拼命摇头,“我不是,我不是......”
“萱儿......萱儿!”
耳边多了一道呼唤,她艰难辨认清楚,是谢谦!
萧从音犹如抓到救命稻草,猛地睁开眼,入目正是谢谦焦急的面容。
他满额细汗,反替她擦拭汗水,“又被梦魇住了?”
“谢郎!”
萧从音扑进他怀里,真切的触感使她慢慢止了颤抖,从梦境的惊恐中挣脱出来。
“我一直在,萱儿别怕。”谢谦拥着她温柔抚慰,直到她恢复平静,端了温水递来,又道:“我去将香燃上。”
萧从音捧着杯盏,掌心温热驱散残余的寒意,她点点头。
烟雾袅袅升起,夹着清苦的沉水香弥漫开来,萧从音深深吸一口,心神渐渐安定。
偏头看向左臂,脂玉光滑,无半分疤痕。
自己从未受过伤,定然不是那个人口中的阿音,何故会梦见他呢?
萧从音想不通。
谢谦未再容她胡思乱想,揽着她重新躺下,“睡罢,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有了香气和他在身旁的安心感,萧从音很快陷入沉眠。
这次没有侵扰,只隐隐约约听闻一阵缥缈的小调。
“一根紫竹直苗苗,送与哥哥做管箫......”
*
自萧从音入国公府,她的身世成了罩在众人头顶的迷雾,从京中往楚州去的人手两路都不止。
柏钊派了最亲近的长随。
王宣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,终于在离京后第十一日,带回了楚州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