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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登徒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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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夫人,”清荷唤回萧从音的注意,催促道:“咱已耽搁许久了,快些去慈安堂罢。”

两抹身影渐行渐远,柏钊从门内出来,目光追往婀娜身姿消失的远处,翠色芭蕉迎风摇摆,拨散晨阳散在地上的稀薄光影。

“郡主!郡主!郡主回来了!郡主回来了!”鹦哥立在他肩头聒噪叫着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

柏钊侧头,晨光跃入眼底,荡起一簇久违的清亮笑意。

“是,她回来了。”

今日不必早朝,柏钊一早候在院门前等她,确认过心中猜测,唤人拿来官帽出府去上值。

不远处,树影遮掩的暗处,身着玉色锦袍的谢谦缓步踱出,挂着露水洇湿的深痕,阴沉目光冰锥一般刺向柏钊离开的方向。

手中捏碎的叶片浸出汁液,染绿指腹纹路,渗入甲缝。

*

魏岚膝下除柏钊外,还有一子一女。

女儿柏铃年方十二,聪慧灵秀,在家中排行第六。

次子柏钰比柏钊小两岁,正值大好年华,不及兄长天人之姿,是年少成名的文武全才,也是有文采且肯用功的,入学太学院潜心备考。

去岁柏钰与同窗酒楼小聚,因看不惯恶霸欺凌百姓,挺身而出,反被误伤送了性命。留下妻子俞氏和一两岁大的女儿。

姨娘冯氏育有一个八岁的女儿,名唤柏铢。

此前每日晨昏定省,便是三对母女共聚一堂话家常,说来说去尽是车轱辘话。今时多了萧从音,话题少不得偏向她。

俞氏本就性子内敛,自丧夫后更不喜多言,多数时候在旁静坐,默默哄女儿。

冯姨娘则觑着魏岚的脸色行事,挑起话头打听楚州风土人情,借机试探萧从音是否真为土生土长的楚州人。

萧从音虽失了一段记忆,儿时情形却记得清楚,对楚州饮食节俗亦数家珍,面对询问对答如流,讲了许多儿时随父母逛庙会,听僮子戏和十番锣鼓的鲜活细节。

她讲得绘声绘色,至精彩处,铃姐儿铢姐儿两个姑娘拍手雀跃!

这可让原本笃定她是萧从音的魏岚犯起嘀咕。

冯姨娘脑子活泛,追问:“三少夫人生长在楚州,倒说得一口地道京腔官话,可是有常来往的京中亲戚?”

萧从音:“算不得亲戚,只是与父亲交好的一位叔父乃京城人士,后调任楚州做了县令,我幼时曾随他识字习文,耳濡目染学会了官话。”

冯姨娘:“总听闻江南地界吴侬软语唱小调别有一番韵味,从未真正领略过,三少夫人耳濡目染能学官话,定然会家乡的小调罢?”

萧从音抿唇,略有些为难。

“愈发失了体统,”魏岚嗔冯姨娘一眼,“正经人家的姑娘,岂会随口哼唱不入流的小调?”

“我未曾学过,倒是幼时常听阿娘哼一支《紫竹调》,依稀记得几句,婆母和姨娘若不嫌弃粗鄙,我愿试唱一二。”

萧从音指尖在裙摆上一圈圈打转,努力搜寻记忆深处清越婉转的调子,良久,启唇哼唱:“一根紫竹直苗苗,送与哥哥做管箫,箫儿对着口,口儿对着箫,箫中吹出鲜花调……”[1]

她不会讲楚州乡话,一首小调唱的却地道。

再问不出更多,魏岚赞颂几句转开了话头,说起过两日去和府赴宴一事。

冯姨娘笑着应和,顺势道:“夫人早前便属意和家三姑娘给钊哥做填房,正好趁此次机会撮合二人见上一面。”

“苏夫人也是这么个意思......”魏岚慢声说着,偷用余光观察萧从音的反应。

萧从音对赴宴和别人的婚事没什么兴趣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金线绣的蝶翅,困意渐渐涌上,想打哈欠又恐失礼,强自忍着,只盼早点絮叨完回去补回笼觉。

魏岚看不出异样,接续往下道:“眼下最难的是钊儿不情愿,得想个法子让他点头。”

此言掺着试探,亦是发自真心的苦恼。

柏钊一贯秉持君子品行,最是仁孝,多年来一直是魏岚的骄傲。偏是三年前因丧妻受了激,险些将性命搭进去,全靠四岁的儿子在榻旁一声声“爹爹”哭唤,将人从鬼门关拽回,却从此性情大变,冷面寡言,枯如槁木,提婚事更是触他逆鳞。

思及此,魏岚心口闷得喘不过气。

又对郡主儿媳生出恨意,真不知她究竟给柏钊下了怎样的蛊,生前事事依从她,死后为她痴狂地好似变了一个人,而今......

而今又来一个模样相似的罗萱。

魏岚怕儿子再有轻生念头,久久未提续弦,眼下更怕这位酷似萧从音的女子会勾起他心底尚未愈合的旧创,才想尽快敲定一门亲事,他身边有个知心之人照拂,兴许能慢慢淡忘从前。

她作为亲娘都无法,冯姨娘更无能为力,觑着魏岚脸色愈发难看,略一沉思,道:“夫人莫急,妾身倒有个主意......”

冯姨娘话音戛然,偷递眼色给魏岚。

魏岚心领神会,让萧从音和俞氏先回去歇息,孩子们也教妈妈们领了下去。

*

萧从音无孩一身轻,出了慈安堂,脚步轻快回到碧云院,径直入内室,踢了鞋将锦被一掀,整个人陷进软衾中。

头上钗环碍事,她懒得起身拆卸,随手拨下丢在枕边,散了发髻便睡了。

半梦半醒间,恍惚觉察有人在她身边收拾,须臾,熟悉的小调响起,忽近忽远,好似就在耳畔,又像从遥远的天边飘来。

“一根紫竹直苗苗……问哥哥呀,这管箫儿好不好……”

萧从音再醒来,枕边散落的钗环没了踪迹,整齐摆在妆台上,床头四方案几上,多了一个青铜小炉,炉中香烟燃尽,空气中浮动着一缕香气的余韵,是掺了苦气的沉水香。

她立即明白,谢谦回来过。

草草拢好乌发步出内室,正瞧见谢谦正捧一卷书坐在外间的紫檀圈椅中。

他听动静抬眸,俊逸面容绽出笑意,“醒了,正到用午膳的时辰。”

萧从音揉揉肚子,睡饱了倒不觉得饿,只口渴的厉害。

谢谦早搁下书卷,执壶斟了一盏温茶递来。

萧从音微笑接过,仰头一口饮尽仍不解渴,接连喝了两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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