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楚州山阳县衙的确有个唤作罗景的师爷,早年丧妻一直未再娶,膝下只罗姑娘一个女儿,及笄次年出嫁,至今三年......”
王宣事无巨细回禀,所说和府内的罗萱所言完全吻合。
年方二十,年岁对不上,不过三岁的差距,无碍造假。
柏钊冷脸打断他,追问最关键的:“模样呢?”
王宣:“小的拿着画像让熟悉的乡邻认了,没有出入。”
柏钊眉头拧作一团:“没有任何可疑之处?”
王宣:“有一件,但小的说不准算不算可疑。”
柏钊:“说!”
“小的打听到,罗姑娘从娘胎里带弱症,自幼身子不好鲜少露面,三年前得一游方和尚救治,竟然痊愈了,这才出来见人,定下了亲事。”
三年前,又是三年前!
柏钊沉凝的眸光亮起喜色。
巧合太多必是有人背后操纵。
他立刻吩咐:“去查那游方和尚,还有罗氏病愈前后的所有细节,越详尽越好。”
*
柏家其他人得来的消息和柏钊相差无几。
柏正茂另外派人去冀州,暗中探查当年郡主身亡的有关线索,尚未收到回信。
“府里尚且能压得住风声,可京中女眷见过郡主者不少,总不能以后都不让罗氏出门见人罢。”
好好的日子又被搅乱,魏岚烦躁的紧,冷硬语气里带着对丈夫的埋怨。
“前几日和府老夫人宴席上已有好事的探问了,老爷接回一个儿子父子团聚,白让我在人前没脸,再让人见了罗氏这张脸,不知道外头要传出什么风言呢,索性日后我也闭门不出了!”
柏正茂所在的一房,他是长兄,下有一妹一弟,兄弟不成器,整日里只知斗鸡吃酒,弟妹何氏却是个心思密的,又仗着自己儿子在学业上颇有出息,教唆着丈夫递话,明里暗里想从谋些管治家业的权柄。
说来是一家人,柏正茂本不想过于计较,可何氏的父亲近两年颇受陛下青睐,连升至二品大员,直接越过魏岚的父亲。
何氏娘家势大,柏正茂不得不放权,亦生出忌惮,故而想到远在他乡的另一个儿子,接回京中培养,既是多一人与柏镰抗衡,亦是提醒三房,大房不仅有嫡长子,如今又多一个记在正妻名下的儿子,爵位轮不到他们那一支觊觎。
魏岚同样不愿被何氏压在头上,为儿子前途计,咬牙应了这步棋。
说一千道一万,未提前弄清谢谦妻子的身份是柏正茂的失策,他理亏,只得耐着性子说和。
“接谢谦回来是为了咱们的钊儿,道理我早同你说过了,没的又翻出来同我闹......罗氏是以谦儿妻子的身份入的府,拜过祖宗上了宗谱,你只管拿她当新儿媳对待,外头人说什么由得他们去,烂舌根的闲话,过两日也就散了。”
道理魏岚明白,就是咽不下卡在心口的那口气,“新儿媳进府可是要立规矩的,我若还敬着她才教人怀疑。”
柏正茂明白她的意思,从前郡主儿媳身份尊贵,魏岚不能摆婆婆架子不说,还受她不少闷气,如今罗氏顶着那张脸又让她受气,自是要找补回来。
怨气不消不痛快,柏正茂劝不得什么,只道:“你是主母又是婆母,教她规矩应当,但必得心中有数,莫失了分寸。”
*
谢谦顺利通过考核入了太学院,卯时起身晨读,辰时用过早膳去学院,午膳在学院用,申时末下学。
萧从音则要随他一道起身,这段时间已有妈妈同她讲过国公府的规矩,她没敢再赖觉拖延,净脸时特意嘱咐人备了凉水,好给自己醒神。
刚过卯时天仍是黑的,一出院门却眼前骤亮,定睛看,路道两旁,隔几步便有一对用竹竿架起的灯笼。
萧从音头一回见这般布置,清荷同样茫然,转问守门的小厮。
小厮:“昨夜管家亲自领人来设的,说是大公子的意思。”
闻言,主仆二人皆是一愣。
清荷看一眼手中提的灯笼,它在此刻显得十分多余。
眼前亮堂萧从音心情跟着敞亮,管他谁的意思,不让她抹黑就是做好事。
昂首阔步往慈安堂去了。
递巾帕,捧茶盏,侍奉魏岚穿衣梳洗,先头妈妈规矩里教的,萧从音一桩桩照做。
不多时冯姨娘和二少夫人俞氏来请安。
儿媳侍奉婆母,主理中馈是常事,奈何郡主随性不受约束,魏岚支使不得,苦了俞氏有妯娌也没个轮替,直到如今的萧从音进门才交了担子。
俞氏有眼力,入内见萧从音忙碌,搭把手给魏岚斟了茶。
魏岚慢悠悠地呷了口茶,转向萧从音的方向问:“参汤煮的如何了。”
萧从音侧后方站着钱妈妈,这话拿不准是对那个说的。
钱妈妈故作愣神,未立马接下话头。
简短的沉默里,几个人的目光聚在萧从音身上,是何意不言而喻。
她只得接话:“估摸快好了,我去瞧一瞧。”
“嗯,”魏岚颔首,转头招呼奶妈将小孙女抱到跟前。
萧从音转身出了慈安堂,含饴弄孙的温馨笑语渐渐从耳畔消失。
萧从音早在入京前就留心打听了楚州一些大户人家的做派,外人跟前或许过得去,内里争夺家产,正妻打压妾室,婆婆给儿媳立规矩......花样多的很。
谢谦是私生子,不受待见是必然的。
她来之前还有些忐忑,怕自己应付不来,真站在这儿了,反倒没什么怕的,人在屋檐下,未到最过分的时候该低头就低头,她不怕事,也不能主动给谢谦添麻烦。
侍奉长辈嘛,情理之中!
心中如此劝慰自己,脚下却飞出一个石子,砸进路边草丛中,惊飞停在枝头歇息的雀儿。
小厨房里参汤还未熬好,砂锅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气,满室药膳气息。
魏岚让她来,原本的厨娘和婆子陆续找借口离开,摆明是得了授意要她亲自动手。
不就是煮参汤嘛,不算大事。
寄居在人家屋檐下,她忍了。
搬了张矮凳坐在灶前,借盯火候的机会偷懒歇脚,免得过会儿早膳要她布菜,又得好一阵罚站。
热气蒸腾又挨着小炉子,身上暖和,困意跟着涌上来,上下眼皮止不住打架,脑袋一栽一栽.....
直到额头砸到某样软硬参半的东西上,萧从音猛然清醒。
被她砸到的手掌维持平摊未收回,其下不远,是冒着热气的砂锅。
她的注意全在那只手上,食指侧面,一颗米粒大的黑痣,清晰映入萧从音眼中。
是他!
就是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