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衡站在叙旧斋门口，看门的老人家一眼认出他，从藤椅上笑着坐起。

“是贵公子，总算又见着。这是东家让还的，说是卖剩的茶倒不至这个价。”

“何时所说？”楚昭衡接过丝帕，玉子圆润依旧。

“去岁，那日公子走后半个时辰东家才来，待不多时离去。”老人家清楚记得那日情形，这位公子等了大半晌，因着长得出挑对他印象颇深。

“多谢老伯，而今我已是她夫君。”他握着玉子眉眼温软下来，恍惚忆起杜若进府那日，须跑到外面消磨，整日心里像有什么挠着般难耐。

独自闲逛，走过映波湖的桥、乘上沉璧河的画舫、过一趟曾争执的巷口……

不知为何无法镇静，既无仪仗也无锣鼓，仍美得如获至宝般不能控制嘴角。

直游荡至夜间，挂了十足的深沉才去见卿卿，而她正笑得腹痛……

那时的心情与现在差得不多，可他们头一遭怄气便这样凶狠，何以至此，何以至此？

老伯哈哈笑起来：“公子好气魄，东家脾性很有些受人青睐，来往过客但求见一面，却通通婉拒‘见字如面’，旅人常有倾慕者，原是花落公子家，恭喜二位缔结良缘。”

楚昭衡挠挠耳后脸渐渐红起来，不经夸，娶到江杜若这件事，无论过去多久再提起依然会让他窃喜，恨不得逢人便炫耀，奈何无人问津。

独自遐想良久才回神，眼前只有沉璧河的波光闪耀，遂低头叹道：“说来惭愧。”

老伯以为下一句即是什么“总觉对她不够好”之类假惺惺的标榜，摆摆手道：“娶到不容易，多顾及情浓时方得长久。”

楚昭衡闻言沉默，他晓得杜若好，但无法理解她好到能与人分享……分享夫君。

“也并非为这些，只是想不通她是否将我放在眼里。”

看老伯狐疑他便简述一遍家中三人境况，听得老人家直皱眉，戏台子上也不唱那样式叫人抓耳挠腮的剧目吧，这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？

“你是说……与正妻乃奉父母之命私情全无、与东家志趣相投。又因东家提醒冷落正妻闹了不痛快，至今已有五日未搭话？”老伯理清头绪，果然幽都热闹更多。

“是，我二人如胶似漆，为何出言斥我专情为‘残忍’？”

“同一屋檐下，来日方长，你便让正妻消耗在这内宅，无情无义，待有一朝你将东家厌弃，说不得这般光景亦照于她身，谁能安心。”

楚昭衡听罢若有所思，但杜若岂会因此置之不理？谁变心也绝不可能是他。

正相反。

灵光一闪，竟想通了。

“多谢老伯规劝，我已明白。”他对老人家微施一礼，走进叙旧斋。

字笺已挂满，这里有人定期整理，其中有来有回的信言被连成册子挂在特制檀木架上。

他站在一排排字笺前随意浏览这些陌路人留下的痕迹，彼此交换心事寻求开解，那些匿名善意一层层传下去，读来心中发热。

这么多人慕名来此一游，叙旧斋将来怕要闻名于世，江杜若啊江杜若，该如何控制一而再再而三为你倾倒的心呢？

可他竟这样久才恍然大悟，令至爱负气这些时日。

楚昭衡举目望向远方山峦，层林尽染。

暮秋的傍晚，眼前蜿蜒红枫连成一片，与天上霞光共谱成深浅分明的画卷。

陈玉妹一鼓作气登至穹山半腰，在大石前坐下，脚边木篮中有一碟果脯、一壶酒与一卷书。山间气清，盛夏潮热悄退，蝉鸣已止，凉风拂面消融浮躁，她爱在静谧山林中小酌。

因着前几日连雨，放晴后天际漫上火烧云，执意独自前来，说是一个人看美景总有别样心境。

此时夕阳尚完整，金光晕开，调和着明艳红霞，她伸手托住，长袖飘飘，白衣也染成靓丽桔色。风翻开书卷，于一阵哗啦啦响动中劫走书签，她看着栀子花瓣随风远行，不舍却无奈，那是多年前她在花丛中不经意发现，当时的喜爱之情说不清，如今再无归期，心中没由来的惆怅，只能挥手告别。

“陈妹妹？”

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，她轻轻回头，敬给天地的酒碗里闪着光。

是冯霁川，只不知该如何称呼，家里四个兄长应是叫惯了，对着他叫声“哥哥”又如何？

放下酒碗起身见礼，谁知抿着唇反复轻咬，扭捏半晌却是未能开口。

“我见晚霞千里出门来看看，竟能遇到你。”冯霁川一改往日腼腆，笑得露齿，颊边红晕不知是火烧云映照还是旁的，倒未见过。

“是啊……许久未见这样好看的火烧云，趁秋意正浓，红枫漫山便来静坐片刻。”陈玉妹脸一热，别过身去端酒碗轻呷，旋即又放稳抱起书翻阅。

“难得有此雅趣，只不知你会饮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