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若深吸一口气，“你近日与王妃可有什么话说得重了？”

“没。怎么？她刻薄你？”

杜若摇头，脑中落寞的神情挥之不去。

“王妃免去每日晨昏定省，说厌了这俗礼。”说罢颓着身子坐在案前惆怅，楚昭衡走过去顺她的背：“与你无关，是她自己心境倦怠。”

“阿衡，你太残忍。”她抬头正视。

楚昭衡不禁揉揉眼睛，试图理清这话的意思：残忍。

半晌只反问她一句“何出此言？”

“王妃素来贤良，替你料理府中大小诸事从无疏失，又顾全大局，待我亦是宽和，这般心血与付出，纵然是正妻之责，你也不该全然无视。”

“依你之见，我该多多补偿？实则你比我更狠心。”楚昭衡平静地望着杜若，她对旭王府实况好似有误解。

柳莺萝生性要强，他一不曾要求作为王妃必须善良大度，二不曾命令她管理王府。杜若尚未入府前柳莺萝或许有稍事懒怠，入府后便事事操心，下人也管得严起来，刻意彰显她的正统名分，只因她除正室地位外无以相抗。

他从来不干涉，私以为做到如此已是尽力。

杜若沉默，并非此意。王妃这般为他着想，而他态度却凉薄，看不到旁人的好，尽管王妃不曾以此为要挟，但他辜负的何止是真心？

“阿衡，你们终究是结发原配，纵无情分亦有本分。王妃一生困于王府棋局已是身不由己，你不该如此羞辱。”

不由想起先前听得倒背如流的非议，王妃也是皇权制衡中的一步棋，婚事身不由己，她赔上的也是一生，还是失望的一生。

楚昭衡无语凝噎，结发夫妻、本分、羞辱，甚至被杜若气得发笑，他哪里羞辱过柳莺萝？何曾不顾本分？结发夫妻，说到结发夫妻……

胸中郁闷至极，到底未能憋出一句话，只得起身离开静一静。

十分利落，三两步便走上前夺门而去。

一阵风涌进来，吹散身旁萦绕的那点冷香。

荷盛荷落行礼，楚昭衡眼皮也未抬径直离开晚晴院，吴妈被这路过带起的风扇得一愣，这么大火气，吵架了？头一遭。

杜若对着房门外的黯色草木沉默，他没回来。

城郊别苑内，楚柔叶在门前低着头玩发梢，依旧对张世杰置之不理，他既愿在此空耗阻拦不住，那便随意。

其实令她心生欣慰之事还要数姓张的这点执着，他坚信自己是在使性子并非真心决断。他居然看得穿，是哪里不够真实吗？非也，是太真实，他反而不信，也或许是不愿信了。

张世杰静静坐在亭中凝视碧水游鱼，那一池红莲到了该败的时候也要败，萎靡了腰杆，瓣与叶稀稀疏疏。

渐渐想到爱妻极力疏离之因由，只是该如何承受没有她的日子呢？她所有短处，所有长处，早在他命里烙上印。

天命唯一仁慈的竟是让他真真切切明白，若要削去这印是怎样一番剔骨之痛吗？假使他自始至终不曾动心，哪里会有这许多烦恼，玩笑一样，怎么偏是公主呢？

公主是押他在志向与私情中不会选她了？

可柔儿为何不赌他选后者，擅自做主翻了脸，不给他做决定的权力呢？

令他只能清醒地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。共同经历那么多争吵与磨合，怎会不了解各自想什么呢？谁曾想到头来又因着太了解，生生走到这一步。

数年情意说舍便舍了，为成全他这鸿鹄之志，谁允许你用名为“仁慈”之刃斩断过往？谁又许你如此笃定，笃定你没有志向重要？

有时会笑出声来，世上怎么会有人无法改变身份的枷锁，无法扭转“楚柔叶”这场命数的浩劫，亦无法停止对她的在意。离开她，便真的一无所有了吗。

强行剥除，如离水之鱼。

楚柔叶放下枯黄发梢抬起头，一眼看见张世杰的背影，莞尔笑了，怎舍得用儿女情长作筹码，让他在其间痛苦抉择呢？

游鱼争相跃出水面，大抵要下雨了。

张世杰闭上眼睛，他不认这放手，离开她的“自在”是地牢，他宁愿在这痛苦中作乐，也不愿要没有她的空洞安宁。

他再一次起身行至门前相问：“臣的公主，回家好吗？”

楚柔叶再一次转身离去。

女子最应取悦的是自己，既然与你相处无法轻松惬意，那我们便该一别两宽，各生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