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若睁开眼睛时楚昭衡的手悬停在半空，似是想触摸她的头发。恰逢醒转，四目相对皆是一怔。

“你醒这般早，天还未……亮。”杜若揉着惺忪睡眼，声息慵懒无力，翻身便想续梦。楚昭衡早已清醒，朦胧里她有如敛着柔光的珍珠，百看不厌。

嫌他气息扰人，杜若翻身背对才得清静，楚昭衡贴身拥来低语：“我抱一会儿。”

杜若含糊应着，片刻便觉不对，闷声道：“我尚需晨省，安分些。”

“还早，再睡片刻无妨。”

被缠得又羞又气，恼时语速仓促话音零碎，楚昭衡未曾听清只柔声哄道：“午时再补吧。”

“你！不懂怜恤……”

“什么话，见你第一面便惦记的。”

“你竟是这般无赖！”杜若咬牙切齿，早知应了他要过这样的日子打死也不嫁的，饭吃不上热的觉也睡不好。

“嗯……唯独是你，我抵不住。”

杜若陷入回忆，第一面？她“拐”了宛童那日。有什么一闪而过，宛童为何不识楚无意？他们明明是宗亲，哦，楚无意在外游荡数年，是不曾见过……

爬起来往正院晨省时只有五分精气神，脚步亦与常时有细微差别，稍显不协调。

王妃眼下一层淡青，依然端庄坐在位上受礼。杜若瞧着她说不出哪里奇怪，大抵是更沉默，“坐吧”二字听着发了颤，声音虚浮脸色也古怪。

柳莺萝一句话不说，歪着头看那院中树木出神，秦嬷嬷在她身旁站着，斜了眼打量人。

杜若偶有一次接到秦嬷嬷扫过来的眼风，循着低头即睁大了眼睛，连忙整理起衣袖，将手腕那几道细长条的青痕遮住。

荷盛在外等得焦急，室内更漏无声流逝。

直到柳莺萝疲累了倚上靠背，玉镯子磕在木扶上发出脆响，杜若登时直起腰，大哆嗦从头打下去，亦幸得这一哆嗦使脚在裙间撑了一突，否则必得朝前栽上空地去。

微凉手指摸摸脸颊提神，再坐一会儿指定睡着了。

柳莺萝见状叹出一口气。

其实本没什么好与杜若讲，只不过她们须每日见面维持礼序，日子一长更索然无味。偏偏又不愿江杜若不再来，只要她低头行礼，自己便还是旭王府女主人。

此刻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虚无，两年了，这空乏的日子她过了两年，究竟怎么能捱得过两年？

入秋已寒凉，柳莺萝感到自己心内那团火似也将熄。

她抬头看向杜若，这个人毫无变化，一双眸子清亮得能照进心底。

老天怎会给她那样灵动的眼睛呢？一个命途多舛、心思细腻之人，目光应是沉淀为深邃平和，可她瞧人时永远呆呆的，那无论如何也磨不去的蠢笨模样。

兴许是有些傻气在身上，柳莺萝无法理解。

同在高门大院生长的女子，哪个没历经后宅争斗、见识诛心手段？可她的眼睛……似那颗心未被污染。

低下头磨指甲，柳莺萝是羡慕的。

杜若移开眸子，被盯得心里忐忑。按理，王妃自随意拈来“狐媚惑主”、“目无尊卑”、“心术不正”的罪名整治内宅，倘使王妃不动手，秦嬷嬷大可一句话告到皇后娘娘宫里去，自有人来教晚晴院规矩。

暗自搓刮手指的功夫，已听王妃语调懒洋洋道：“你走吧，往后都免了，守好你自己的院子即可。”

“王妃三思！礼法不可乱！”秦嬷嬷倒吸凉气急忙制止，“自古以来嫡庶分明，妻妾有别方□□内宅，若无规矩约束岂非助长下人肆意妄为！”

她是用老的人了，最清楚自家小姐秉性，常一时兴起，过后追悔莫及。这并非主母该有的气度，皇后娘娘要小姐盯紧江侧妃，届时子嗣拨归嫡房，只要侧妃诞下男儿，不论日后谁来继承大统，小姐都将立于不败之地。

小姐虽在府中做姑娘时也无心后宅内斗，可若再将晨昏定省免去，侧妃岂不于这王府内横着走？

“我厌了日日请安的俗礼。”柳莺萝与杜若对视一番，垂下眼睑。

秦嬷嬷张了张口最终将话咽下，颔首退至后方闭口不言。

柳莺萝环视这间正室，竟毫无变化，来时什么模样如今仍是什么模样，位置未变，摆设未改，未添一瓶未少一器，陈旧得枯燥乏味。

杜若看着她的背影缄默，不知不觉间相识已两年。

回到晚晴院，楚昭衡自己倒在睡觉……

抄起手边的书尽力砸过去，他竟是真睡着，随“啪”一声响弹起来皱眉，看清是杜若才揉揉背：“你要吓死人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