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迎雪本就学了一天的功课,精力难免不足,再加上岑云度声音温柔,与院中摇曳的叶子交相呼应,困意上涌。而一旁的岑云度在讲述时一直悄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,见她呼吸渐渐平稳,他的声音也一点点放轻。
月下秋景虽美,却添了几分寒意。岑云度脱下氅衣轻轻盖在万迎雪的身上,少了冷风的吹拂,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了几分。
岑云度做了几个深呼吸,在叫醒她和抱她回去间反复抉择。最终他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。游廊曲折,平时觉得长度正好的路,此刻竟觉得短了些。回房路上,岑云度放轻脚步,将人妥善安置好后,他关紧了房门。
屋外月亮弯弯,他却没了睡意,索性提步去了书房,借着烛光,把万迎雪放在桌面上的考卷一一看过。
烛火燃烧着,直到天色朦胧才熄灭。
另一边。
小丰小羽等人在院子里忙来忙去,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一众劳作的老人中,递递水,送送材料。枯黄的稻草经过处理,在手中翻飞,交叉,重叠,收紧,最后成为一个个各式各样的小物件,堆叠在一旁。
阙双滢坐在一处成捆的稻草上,手里掂着一根草叶一摇一晃。她靠着后面的草垛,仰头望着天空,随口问道:“五殿下,你是没旁的事了吗?天天不上课,跑我这来算怎么回事?”
在草垛边拿着草杆,偷瞄别人手上动作的岑书迟闻言先是一怔,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:“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老师在课上讲的大道理,总归是要躬身践行一番的。”
阙双滢对他的话不置可否,瞧他笨手笨脚的样子,可不太像经常“躬身践行”。
为了答应做工的老人来去方便,小院选址在北洼铺附近,院子里虽然没有太多的装饰,但该有的一样不少。如果有做工的老人腿脚不方便,在院子里也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之地。因着小丰小羽几个孩子与铺里老人相熟,为了便于沟通,他们便自请留在了院子帮忙。
至于岑书迟……阙双滢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位五殿下要一直跟着她,自从那日从恭王府与姐姐告别后,这人便像是闲出病来了,好好的清福不享,偏要跟着她忙东忙西,一问起来就是方才的说辞——“躬身践行”。
情绪来得快,去得也快,大少爷想要体验民生疾苦就随他去吧,多个帮手,自己还能轻松一点。阙双滢眼珠一转,念头便在脑子里过了一圈,她想通后就不再纠结,眯起眼睛靠在草垛上轻声哼着调子。
“这曲子叫什么名字,还挺好听的,我之前都没听过。”岑书迟不知何时走到阙双滢的旁边,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,蓦然开口吓了阙双滢一跳。
阙双滢没好气道:“殿下,走路怎么没声的呀,很吓人啊!”
岑书迟当即便有些慌了神,急忙致歉:“不好意思,实在不好意思,是在下疏忽,一时听入迷了……”
“行了,”阙双滢知他不是有意,也不是真的生气,她解释道,“曲子你当然没听过,你能听过才怪了,这是我娘只唱给我听的。”
“伯母精通乐理?”岑书迟问道。
阙双滢“噗嗤”笑出声,她摆了摆手,笑道:“什么乐理,她连字都不识,哪里学的乐理?她就是一个……”她话音顿了顿,似乎在想记忆深处母亲的样子,阙双滢的笑容淡了些,说道,“心软的普通人。”
因为心软才会被村里的人欺负,因为普通才会一次又一次被命运摧折。
“我娘她因为是个女娃,不受家里待见,年纪不大就被家里亲戚许给我爹。幸亏我爹是个好人,我娘嫁进来后没受过委屈。可惜生了我落下病根,身子就不行了。那天我爹冒雨去城里给我娘求药,回来时山路滑,脚一歪人就再没回来了。”
“我娘经常带着我下地干活,她给我放一边,累了就坐旁边给我唱曲子听。她一辈子也没听过正经的曲,都是别人唱的时候她听一耳朵,自己东拼拼西凑凑地唱给我听。”阙双滢笑道,“所以你问我曲子叫什么名字,我还真不知道。”
岑书迟默了默,正当阙双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,他说道:“月亮有盈有缺,正如人生聚散离合。曲子是伯母为你唱的,名字本该由你来取,只不过在下斗胆取了个名字,姑娘可愿一听?”
阙双滢来了兴致,随口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盈莹。”岑书迟说道,“月盈之光如萤火,如莹玉,如汀滢。取月盈的圆满,和伯母予你的祝福,双滢,盈滢。”
盈滢……滢滢……
阙双滢侧过头去,泪水钻进草垛不见了踪影,恍惚间,好似又听见了母亲坐在她旁边,温柔地唤她“滢滢”。
“盈滢好啊……就叫盈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