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五十三年,新春伊始,岁光轮转。这是钱晚柠穿越而来,在大清雍王府度过的第三个新年。回首初入深宫王府的惶惑不安、步步试探,再到如今熟稔规制、稳守内宅、周旋权谋的从容沉静,不过短短三载,却历经风波无数,起落辗转,恍若隔世。
新年朝礼初毕,皇城肃清喧嚣,圣驾奉孝惠章皇太后移居畅春园静养,开春祈谷大典如期举行,敬祈年岁丰稔、四海安宁。大典规制肃穆,百官随行、宗室随侍,礼毕之后,诸皇子依循旧例,轮番赴畅春园请安问福,恪守人子孝道与宗室礼数。
太后年事已高,冬日畏寒、脾胃偏弱,素来偏爱清润软糯、不腻不燥的养生膳食。钱晚柠感念太后平日照拂,记挂老人家冬日休养,特意亲手打理了几样合宜的羹汤与点心。她取清宫养生古方,慢炖一锅山药建莲红枣羹,山药温润养胃、建莲清心安神、红枣补气养血,甜淡适口,最适配老者体质;又制一碟茯苓八珍小糕,糅合茯苓、芡实、山药、藕粉等八味温润食材,蒸得松软绵密,健脾益气、不寒不燥;最后备上一盅冰糖银耳百合酪,胶质莹润、清燥润肺,恰好消解新春进补的燥热。三样吃食皆是清宫御用养生膳食,精致素雅、分寸得当,无半分奢靡张扬,尽显用心。
晨起霜雾未散,阳光浅浅洒落小苑,钱晚柠身着规整的王府侧福晋常服,携着食盒,轻车简从踏入畅春园。殿内暖意融融,熏香袅袅,孝惠章端坐暖榻之上,神色慈和,见她前来请安,眼底露出几分熟稔的温和,免去诸多繁文缛节。
钱晚柠恭谨行礼,将亲手烹制的羹汤点心奉上,柔声细说每样膳食的养生功效,言语温顺得体。孝惠章细细听闻,尝了两口山药莲羹,只觉清甜暖胃、入口舒爽,连连夸赞她心思细腻、巧手贴心,比御膳房流水线的膳食多了几分真心暖意。二人闲话片刻,不过是问问府中近况、冬日起居,寥寥数语,温和恬淡。
待请安完毕,钱晚柠躬身告退,缓步走出暖殿。园内积雪未消,青石小径覆着一层薄白,枯枝缀霜,静谧清雅。她正欲沿主道出园,转角穿过一片梅林小径,猝不及防迎面撞见一人。
是十四贝子,胤禵。
皇室宗亲,每逢大典祭祀、年节朝会,他们总能遥遥相见,隔着人海仪仗,远远一瞥,从未近身。偶尔宗室小聚、王府宴席,也只是听闻彼此近况,隔空寒暄。细细算来,二人这般近距离直面相对,距上一次已然时隔一年有余。
胤禵变了许多,昔日少年清俊的轮廓彻底褪去,常年校场骑射的打磨,让他拔高不少,身姿挺拔如松。风霜日晒褪去了白皙肤色,添了一层硬朗的麦色,眉眼轮廓愈发深邃利落,身形清瘦却极具力量感,肩背宽阔、筋骨紧实,周身浸满习武之人的凛冽英气,再无半分宗室娇养子弟的温润青涩,沉稳凌厉,愈发夺目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园中风声似有片刻停歇。钱晚柠压下心间微澜,依循规制,微微屈膝,端端正正行了宗室请安礼:“见过十四贝子。”
可礼尚未落,身前人影微微一动,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胤禵立在霜色梅影之间,目光沉沉锁住她,眼底藏着经年未散的执念与探究,语气却刻意维持着疏离的规整,一口一个客气疏离的称谓:“四嫂不必多礼。”
他身形微侧,堵住宽阔主路,并无放行之意,反而抬手指向旁侧僻静无人的花木小径,声音低沉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:“主路人多眼杂,流言易生,四嫂随我往那边走几步,避些人耳目。”
钱晚柠心头微沉,明知不妥,可身处皇家禁园,对方是圣眷正浓的皇子,她不便强硬推拒,只能压下心底戒备,默然随行。
小径幽深,花木掩映,隔绝了往来宫人侍卫,静谧得只剩二人脚步声。一路无话,气氛凝滞压抑,待行至无人亭下,胤禵方才驻足,转身直视着她,语气褪去表面客套,多了几分直白执拗。
“这一年,我从未间断打探雍王府的动静,时时托人留意四嫂起居近况。”他眸光灼灼,字字清晰,“外界皆传,四嫂入府多年,始终未有身孕。人人都道雍王府荣宠深厚,可我听闻此事,便暗自揣测,四哥素来城府深沉、惯于伪装,你们夫妻二人,多半是人前恩爱、貌合神离。”
他话语一顿,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怅然,低声叹道:“当年选秀,阴差阳错,终究错失机缘。若当初世事顺遂……”
“十四贝子!”钱晚柠立刻出声打断,音色清冷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,及时掐断他未尽的妄语。她抬眸看向他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不卑不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“朝堂宗室,最忌市井流言、捕风捉影。堂堂皇室贝子,身负圣恩、身居高位,竟也轻信坊间无根传言,未免有失气度。”
胤禵却不接她的话,只是定定望着她,眼底执念浓烈,语气格外认真:“流言真假无关紧要。我所求的,从来不是虚实定论,我只想知道,四嫂这些年,到底过得好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