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年朔风卷着碎雪,扑打在雍亲王府朱红的檐角,檐下一串串宫灯悬着,烛火隔着薄纱轻轻摇晃,将落雪映成细碎银芒。距离除夕还有数日,王府里早已铺开辞岁的筹备,扫尘、糊窗、备年菜,各处院落人来人往,却都守着规矩,不敢高声喧哗。今年不比往年,前些日子世祖淑惠妃丧礼刚过,朝堂肃然,王府的年节热闹也敛了几分,只循旧例安排家内守岁小宴,不宴请外客,只府内女眷、阿哥相聚。
主院正厅内,暖地烧得融融的,铜鹤香薰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,压下了冬日的寒气。乌拉那拉氏端坐主位,一身素色锦缎袄裙,神色平和,将府里各项年下事宜一一分派妥当。李氏坐在一侧,指尖无意识捻着帕子,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,时不时抬眼望向厅外,像是在等着什么人,又怕那人回来。
“李姐姐莫要总悬着心,今日守岁家宴,弘时阿哥许是和宗室子弟闲谈耽搁了片刻,想来很快便回。”钮祜禄氏坐在末座,言语温软,低低劝了一句。她素来低调,平日甚少主动开口,此刻也只是一句宽慰,说完便垂眸,不再多言。
耿氏抱着年幼的弘昼,小阿哥裹着厚实的狐裘,趴在她腿上,手里捏着一颗蜜渍金橘,安安静静,不吵不闹。耿氏浅浅一笑:“小孩子家贪玩原是常事,只是年岁渐长,到底该收收性子。弘昼年纪尚小,尚且还要日日跟着师傅读书,何况弘时已是少年。对了,弘历呢?”
钮祜禄氏叹了口气:“哎,这孩子出生起便身子孱弱,前两日偶染风寒,怕带他来过了病气,影响姐姐们过新年,便让嬷嬷带着他留在院子里了。”
钱晚柠坐在偏席,静静听着几人闲谈,指尖端着一杯温热的杏仁酪。她近日打理小厨房,守岁宴的菜式大半是她斟酌定下,只是此刻心思大半不在膳食之上。方才入厅前,她便听见管事嬷嬷私下悄悄议论弘时,那些话语落在耳中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正说着,院外传来一阵喧闹,伴着少年清亮却带着几分不耐的呵斥声。不多时,弘时大步跨进门来,一身石青色锦袍,腰间玉佩叮当作响,袍子下摆沾了不少雪泥。跟在身后的小太监低着头,面色惶恐,想来方才在路上被训斥了。
“儿子给嫡母请安。”弘时草草向乌拉那拉氏一揖,随即转向李氏,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,“额娘,何苦一直催我回来,方才和几位宗室家的兄弟闲谈,说起岁末的趣事,还未说完。”
李氏见他这般模样,心头一紧,压着声音:“在外头玩闹也该有个时辰,今日府中守岁家宴,阖府女眷都在,你身为府中最年长的阿哥,这般迟归,礼数全无。”
弘时撇撇嘴,满不在乎地落座,端起桌上的果子随意拿起一枚,漫声道:“不过是和兄弟们闲话几句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如今皇祖父年岁已高,朝中大事繁杂,诸位叔伯各有差事,谁还有心思计较这些小节。”
这话一出,厅内气氛骤然一静。乌拉那拉氏眉尖微蹙,轻轻开口:“弘时,慎言。圣上早有严谕,不许私议朝堂之事,宗室子弟闲谈,更不可妄论朝局。”
“不过私下说笑几句,嫡母何必如此紧张。”弘时不以为意,甚至微微扬了下颌,“几位贝子府的兄弟都在说,如今储位未定,朝野人心浮动。再说咸安宫那位,从前何等风光,如今困在院落之中,世事难料……”
“住口!”李氏猛地出声,脸色瞬间发白,急忙环顾四周,生怕这话被外间下人听了去,“休得胡言!这些话岂是你能随口议论的?圣上明令禁止,一旦传出去,便是天大祸事,要连累整个王府!”
弘时见母亲动怒,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逆反,悻悻闭了嘴,只是脸上并无半分悔意,兀自剥着干果,眼角带着少年人的骄矜。钱晚柠安静看着这一幕,心底轻叹。
今年弘时刚满十四,正是心气躁动的时候。胤禛常年在外承接祭祀、核查一类差事,大半时日不在府中,平日里管束少;李氏疼惜独子,自幼多是纵容,少了严苛训诫。久而久之,少年心性愈发张扬,读书懈怠,常借外出拜访宗室之名,与八旗闲散纨绔厮混。授课的翰林院师傅数次悄悄递来禀帖,言说弘时逃学、顶撞师长,功课荒废,这些禀帖都送到了胤禛案头。
不止厌学、口无遮拦,弘时对内对待下人也极为苛责。稍有不顺心意,便随意责罚仆役,府里不少下人看见他都战战兢兢。出行用度更是攀比宗室子弟,车马衣饰屡屡逾制。更让人忧心的是,八爷府那边的闲散宗室,有意哄捧这位雍府大阿哥,言语间顺着弘时的心思说话,一味夸赞,暗中拉拢。这些细碎的消息,一点点流入府中,李氏日日悬心,寝食难安。
家宴缓缓开席,席间众人都刻意避开朝堂话题,只聊些家常、膳食、孩童功课。弘时偶尔插话,言语间依旧带着傲气,乌拉那拉氏几番委婉提点,他都左耳进右耳出。李氏全程食不下咽,强撑着神色应酬,频频看向自家儿子,眼底满是忧虑。
宴席过半,门外侍卫来报,说是王爷回府。
众人连忙起身迎候。胤禛一身亲王常服,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披风,肩头落着薄雪。方才办完岁末祭祀,又去礼部核对年终考绩卷宗,一连数日不眠不休,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,面容清冷疲惫。他先和乌拉那拉氏略作寒暄,目光淡淡扫过席间,落在弘时身上,只片刻,便看见了少年那一身散漫不羁的模样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敛,却并未当场发作。
胤禛没吃几口便离了席,守岁宴一直到将近子时才散,女眷陆续散去,各自回院落。弘时被李氏带回自己院子训话,远远能听见压低的争执声。耿氏带着已经困乏的弘昼告辞离去,钮祜禄氏安静行礼退下。乌拉那拉氏操劳一日,也回正房歇息。
钱晚柠见胤禛独自走向书房,便吩咐侍女备好热茶与暖炉,独自去往书房。书房内烛火高挑,案上堆满各部年终送来的文书,墨香混着淡淡的寒气。胤禛除去披风,揉了揉眉心,一身疲惫,看见钱晚柠推门进来,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。
“宴席散了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倦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