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散了。”钱晚柠将茶盏放在案边,轻声道,“方才弘时阿哥回来,席间说了几句不妥当的话,李姐姐忧心不已。”
胤禛端起热茶抿了一口,眸色沉沉:“我早从师傅的禀帖知晓。少年心性浮躁,厌学嬉游,在外结交纨绔,口无遮拦妄议储位。如今皇阿玛严禁朝野谈及建储,一句话传出去,便是牵连全府的大祸。李氏溺爱,管教无力,说了几次,弘时依旧不改。”
“李姐姐心里是怕的。”钱晚柠缓缓在一旁坐下,“她疼弘时,却也清楚,弘时这般行事,稍有不慎便会惹祸。眼下府中,唯有弘时是长成的阿哥,弘历、弘昼尚且年幼,我……至今无孕。外人宗室之间,私下都在议论,若是往后没有新的子嗣,雍府一脉,便只能托付于弘时。”
说到子嗣二字,她的声音轻轻放低,心底那一份长久压着的怅然再次浮上来。这些年,她调理身子,多方寻食疗方子,求子之心从未放下,可腹中始终沉寂。她知晓胤禛嘴上从不说苛责的话,但在这皇家王府,子嗣从来不是妇人一人的私事,关乎王府传承,关乎夺嫡大局。
胤禛抬眸看向她,目光柔和了几分,却也带着现实的沉重:“我知你心中压力。我从未因无子怪罪于你。可这宗室王府,世人眼光本就如此。弘时心性不稳,张扬外露,极易被人利用。八府那边,素来擅长笼络少年子弟,那些闲散宗室刻意接近哄诱,便是看中了他是我府中长子。若长此以往,日后恐生大变。”
钱晚柠想起方才席间弘时随口谈论咸安宫旧太子的模样,低声道:“弘时年纪轻,分不清旁人是真心交好,还是刻意捧杀。那些人顺着他的话说,哄着他评判朝局,待到哪一日他失言,所有罪责,都会落到雍王府头上。圣上如今对皇子结党、私相勾连最为警惕,一丝风吹草动,都会引来猜忌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胤禛指尖轻轻叩击案上的卷宗,“今年一整年,没有惊天大案,可储位一事彻底冰封,皇阿玛明令,谁敢提议立储,便是触怒天颜。诸位兄弟,人人各有盘算。八弟依旧在收拢京中失意官员;十四弟在御前日渐得宠,木兰行围展露骑射,皇父屡屡嘉奖;三哥继续在蒙养斋笼络文人。人人都在暗中布局,步步试探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漫天落雪,继续缓缓说道:“我今年承办淑惠妃丧礼一案,核查工部、光禄寺渎职,铁面追责,虽是得了圣心,却也狠狠得罪六部一众官僚。如今不少官员心中怨怼,暗中窥伺,就等着抓我府上把柄。内宅但凡出一点差错,或是子嗣口出妄言,立刻便会被人放大,递到御前。”
钱晚柠静静聆听,心头微凉。朝堂博弈,从来不止在金銮殿之上,内宅的一言一行、子弟的一句话,都能成为对手攻讦的利器。她轻声开口:“年大将军在四川,屡次遭人弹劾,这也是一桩隐忧。年家是王爷在外最重要的臂膀,若是年家出事,于四爷大计损伤不小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胤禛神色沉静,“我数次写信告诫年羹尧,行事收敛,谨守本分。只是人一旦手握地方兵权,难免招人忌惮,弹劾不会断绝。外臣是外臣,王府是王府,内外牵连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”
暖炉的热气缓缓升腾,烛火摇曳,映着二人的影子落在墙壁上。屋外风雪簌簌,万籁俱寂,偌大的王府,此刻仿佛只剩这间书房还醒着。
钱晚柠心底翻涌着复杂滋味。她理解胤禛步步为营、孤臣蛰伏的难处,也懂他的谨慎隐忍。可她依旧会忍不住想起怀恪郡主的遭遇,想起深宫之中,帝王恩义从来变幻难测。纵然眼下二人彼此相知,同心相守,可身在夺嫡棋局之内,个人情意,常常要排在江山大局之后。
“王爷一心谋事,步步小心,可这条路,满是荆棘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有时候会想,这般殚精竭虑,日日提防,究竟值得吗?”
胤禛看向她,眼底藏着坚不可摧的定力:“若是只求安稳,置身局外便可。可储位悬而不定,将来一旦大局动荡,无论哪一方上位,身在宗室,都难以独善其身。我不求侥幸,只求牢牢握住自身的根基,护好府中所有人。只是这条路,注定不能有半分松懈,家事,亦是国事。”
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她指尖微凉。“内宅之中,还要劳你多留心。不必苛责自己无子之事,万事顺其自然。弘时那边,我寻机会好好训诫,只是少年人心性一旦养歪,扭转极难。往后府中诸事,劳你多留意女眷往来,但凡有外人刻意来打探、游说,一概婉拒,不接话柄,不沾人情。就如同上次富察氏偶遇游说一事,你处置得极好。”
钱晚柠微微颔首。她明白,他们夫妻二人,一主外,一守内,互为屏障。朝堂风浪在外翻涌,内宅便是最后的防线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夜色更深,子时已过,守岁将尽。窗外落雪不停,一层一层覆盖庭院里的青石。紫禁城之中,康熙御笔福字已经写就,预备赏赐王公大臣,皇城里的暗流依旧无声涌动。诸皇子表面辞岁和睦,暗地里各怀心机。咸安宫高墙之内,废太子依旧被圈禁,只能在小小院落里度日,听闻外面宗室子弟妄议储位的流言,却连踏出院落一步都不能。
雍王府这一夜的谈话,没有激昂的誓言,只有冷静的权衡,藏着夫妻之间彼此懂得,也藏着理想与现实之间无法消解的拉扯。
“夜深了,回内院歇息吧。”胤禛轻轻松开她的手,带着一身疲惫,眼底却依旧清明,“来年又是一番新局。”
钱晚柠起身,随他一同走出书房。风雪迎面而来,王府的宫灯依旧静静亮着,照亮漫长难测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