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王宫廊道里便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。
英舒宜是在一阵轻柔的拍抚中醒来的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寝殿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,还没拉开窗帘,而楚伦已经穿戴整齐,正俯在床边,叫英舒宜猜不出现在是几点。
昨晚聊到夜深,英舒宜握着通讯器睡去,不知今夕何夕。
“……英,该出发了。”楚伦轻柔地抚了抚英舒宜的脸颊,唤醒英舒宜后,他走到窗边拉开帘幕,透进一丝光线。
英舒宜茫然地看了眼窗外——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。他撑着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混沌中,英舒宜突然猜到一种可能,他慢慢清醒过来。
“回神州的专机已经在机场等候了,你现在起来,我们出发。”楚伦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套熨好的常服,递到床头。
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英舒宜瞬间坐了起来,他还是不敢置信,拧着眉头问:“外交程序上……?”
“我以个人身份回去见岳父岳母。”楚伦理所当然道,利落地上手帮英舒宜换好衣服,披上外套,“这和外交有什么关系?”
英舒宜任他摆布,忍不住捶了下他的肩膀:“你少来这套!”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,眯眼问,“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?我大堂姐这些年很少回家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规矩大。”
楚伦仔细替他整理衣领,抚平褶皱,坦然道:“深夜,你睡着以后。我看了你一会儿,你睡得很沉……这次行程很简单,不用担心,我就待在你家。虽然首相安排了我与神州长官见面,但这属于非正式会谈。”
听闻楚伦要见神州的最高领袖,英舒宜这才有他是一国之君的实感。
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加上北国不大,在国际舞台上向来低调,英舒宜总是没有楚伦是政治家的觉悟。
宫门外,车队早已等候在侧。穿过黎明时分仍旧寂静的街道,英舒宜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心内感慨:没想到袁珩来了一趟,竟真有这样的效果,楚伦虽然仍旧执着,但至少一切有了好转的迹象,英舒宜很高兴。
机场的贵宾通道只有他们一行,四处皆是礼遇。直到登上专机,在宽敞的客舱里坐定,英舒宜才有空拿起通讯器匆匆看一眼。
燕城与北国有四小时时差,北国还是清晨,而燕城已是中午,专属于英舒宜发小的群聊早已炸开了锅。
关令洲:嚯!刚收到风声,你要回来了?
黎琢玉:这算贵妃省亲吗?
隋昂:呃,他算王后吧?总不能连个正宫名分都没有?
看着这些不着调的调侃,英舒宜哭笑不得。在飞机引擎启动的轰鸣声中,他飞快打字:老子是男的,是亲王!欢迎觐见!
关令洲:封建余孽要不得。
黎琢玉:封建余孽要不得。
英舒宜弯了弯唇角,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楚伦。国王陛下看似正专注地翻阅机上菜单,注意力却一直放在英舒宜身上,观察着英舒宜的聊天内容。英舒宜发现后——马上生出几分底气,他不怕楚伦,他很快就要回到自己的地盘了!
英舒宜大方道:“理论上,我该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……”他找了个委婉的借口,“但你毕竟是一国之君,这样似乎不太合适。”
其实,楚伦闹了这么一出“强取豪夺”的戏码,英舒宜的朋友大概不会喜欢他。为了避免楚伦被冷遇,还是将他们隔离开来为妙。
谁知楚伦立刻抬头,并无畏惧,眉头微蹙:“我可以不去见他们,但他们可以来朝拜我。”
英舒宜嘴角一抽:“到了燕城,你千万别说这种话。”
他才不是真的贵妃省亲!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。
楚伦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转头便与陪同的内务官员用霍伊德语低声交谈起来。语速快且夹杂着大量术语,英舒宜听了片刻,觉得无趣,便自觉地戴上耳机,将头转向舷窗外。
这时,飞机开始滑行,渐起的推背感让英舒宜握紧了座椅扶手。楚伦虽然仍在听大臣们汇报,却自然地覆上了英舒宜的手背。
当飞机脱离地面,英舒宜望着窗外渐渐缩小的王都轮廓,突然真切地意识到——他要回燕城了,虽然,是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方式、带着一个他从未预料过的人。
三小时后,飞机在燕城国际机场的跑道上平稳降落。
舱门开启,外出时,舷梯下方已铺就红毯,一直延伸到来接他们的车中。
一支小型仪仗队分立两侧——虽非最高规格的国事访问接待,但外务部长及其随员在方方面面都给足了北国君主礼遇。
“欢迎陛下访问燕城。”钱部长微笑上前,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楚伦与英舒宜之间转了一圈。
楚伦微微颔首,保持着君主的矜持与距离感,他始终牵着英舒宜的手,英舒宜试图悄悄抽回手,未果,只好在心底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与他一样维持着得体的微笑。
简单的欢迎仪式后,黑色防弹轿车组成的车队驶向市中心的典雅会堂。
燕城比北国温暖,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,阳光洒入,晒得人懒洋洋。英舒宜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——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,繁华的商业区,以及街头巷尾充满活力的生活气息——一直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下来。
回到故土,连空气都自由了几分,那些在王宫里的纷争、禁锢和楚伦无止境的索求,仿佛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梦。
他一时竟不知道,那个极端的楚伦,和眼前温和的君主,到底孰真孰假。
是庄周梦蝶,还是现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