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地压向王都。确认国防部长还没下班,王宫驶出的专车便直扑国防大厦。
车内的沉默宛如酷刑,无人敢在此刻开腔,唯恐招致君主不快。
楚伦靠在后座,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,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眸。他凝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,不断下坠、失重,直至滑入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国防部长那个老狐狸,竟然敢拐带英舒宜!
每每想起这个事实,心底的怒气便会满溢。
上一次去国防大厦,还是在老国王过世前几个月。
楚伦不觉思绪飘忽,那时他父王尚在,他随父王来国防部公干,在那栋森严的大楼门口,他见到了许久未来北国的英舒宜。
那人恰好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下来,一身剪裁利落的风衣外套,身形挺拔。他抬手摘下墨镜,北国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,镀出一圈毛绒的光影。
英舒宜与几位文官亲切交谈,一同步入国防大厦,没看见身后刚到的国王与王储。
他目似明星,锐利又明亮,楚伦站在远处,注意到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英舒宜。
他看得怔住,直到身旁的老国王轻咳一声,楚伦才仓皇地收回视线。
是了,生意。
北国武器实力疲弱,对神州颇为依赖,一条清晰的利益链在楚伦脑中串联起来。
国防部长帮助英舒宜,无非是为了稳固合作关系。
逻辑上无懈可击,情感上却让他痛彻心扉。
事到如今,没有传来任何英舒宜离开王都的消息,这让楚伦稍感安心——可他现在与海上漂浮的人别无二致,只要一想到国防部长一定已经让英舒宜接触到了通讯设备,楚伦便忍不住闭了闭眼,心如火烧。
国防部长布德谨慎而聪明,英舒宜也是这样的人,他们必定联系了外界。
楚伦虽然是国王,但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一切动向,他只知道,一旦英舒宜的手指触碰到按键,拨通任何一个号码——他的朋友,他的工作伙伴,他在燕城的家人……都会知道楚伦这十天里做的一切。
囚禁,非法成婚,实在是骇人听闻,足以把他拉下王座、葬送他和英舒宜的未来!
楚伦头痛至极,他该如何向英家解释?如何面对可能的外交风暴?更重要的是,英舒宜还会回来吗?
寒意彻骨,楚伦头皮发麻,他藏不住了,那精心构筑的、只有他和英舒宜的十日世界,即将土崩瓦解,而不舍的人只有他!
可他又情不自禁想,难道……只能拥有这短短的十日吗?他们的缘分难道如此浅薄?
从他登基那日将英舒宜关入那守卫森严的寝宫起,到今天,恰好十天。
另一股酸楚漫上心头,淹没了楚伦对声名和来日的恐惧。
要怎么挽回?
道歉?解释?用王权压人?在英舒宜那冷冽如星的目光下,这些念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他甚至能想象英舒宜脱困后,眼神里会带上怎样的鄙夷和嘲讽。
他握在手中的权力,他人生中第一次奋不顾身,竟像一场笑话!
他才当了十天国王,为什么连这么一点见不得光的心愿,老天都不肯满足他?
楚伦不免又怨恨起来,哪怕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反复重申并嘲讽着他: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吗?
从一开始,楚伦就知道,他只有万分之一可能获胜。
但只要想到那十日里英舒宜的沉默、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、黑暗中他清晰的轮廓,楚伦便如同着魔一般,会一而再、再而三重蹈覆辙。
他贪恋着和英舒宜在一起的时光,哪怕只是强行占有,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。
车子猛地停驻在国防大厦门口,卫兵尚未上前核验,车门已被大力推开。
楚伦迈步下车,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。脚落地的瞬间,强烈的眩晕袭来,他感到眼前发黑,脚步虚浮。
楚伦深吸了口气,死死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。
他是国王、北国的君主,绝不能在国防部长或英舒宜面前,露出丝毫狼狈。
他挺直背脊,面上冷硬,大步踏入大厦,无人敢拦。
他径直穿过肃立无声的走廊,无视沿途官员的惊惶,一把推开了国防部长的办公室。
门撞在墙上,发出砰然巨响。
办公室内的情景,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视线——
英舒宜果然在这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