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水浸透了楚伦额前的碎发。
那双总是锐利的灰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,紧抿的唇瓣微微发抖。他死死搂着英舒宜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英舒宜俯身,故意放慢语速,刻意道:“你现在的心情,和我那晚是类似的。你应该体会一下我怎么想。”
楚伦猛地抬起头,湿漉漉的睫毛颤抖。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却意外清晰:“哪里类似?你怎么会为了一个人而抓狂,你不会求而不得,更不会嫉恨别人!”他艰难地喉结滚动,认真地自嘲道,“你哪有我这么丑陋?”
这话精准地刺进了英舒宜最柔软的心口。他错愕地怔了怔,怒极反笑,猛地抬起楚伦的脸颊,自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对方。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拍打着楚伦发烫的脸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你怎么这时候汉话说得这么溜了?”
楚伦一怔,心脏跳动不止,忙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英舒宜的手。
这个举动令英舒宜羞恼,他用力按住楚伦的肩膀:“安分点!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!”楚伦固执地重复,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,“你和我的心境不一样,我知道你怨恨我,我可以理解。”
“具体的心情可能确实不一样。”英舒宜的眉头越皱越紧,“但那种不被交谈对象理解的感受是一样的,你懂吗?”他不自觉拔高了音调,那天晚上最令他难过的,不是楚伦的隐瞒与设计,而是他觉得自己在楚伦面前像个物件,楚伦并不尊重他。
楚伦茫然地眨着眼,燥热带来的迷蒙让他显得格外无辜。
英舒宜看着他这副模样,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他猛地起身,冷冷丢下一句:“今晚你就一个人待着吧,好好反省!”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楚伦急切地抓住他的手。出乎意料的是,英舒宜没有立即甩开,反而用指腹轻轻划过他汗湿的掌心。这细微的安抚让楚伦浑身一颤:“你一直在牵动我的心,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,我忍不了……!”
“你!”英舒宜刚要发作,却被楚伦拉进怀里。滚烫的胸膛紧贴着他,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。
楚伦紧紧地拥着英舒宜,但也没多做什么。
“舒宜,让我抱抱你。”楚伦把脸埋在他颈窝,声音闷闷的,“我很想念你。”从前的日子里,他一年只能见到英舒宜几次,远不如现在朝夕相处。
楚伦再难接受无法触碰英舒宜的日子。
……
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。
直到晨曦初露,宫殿的穹顶被镀上一层淡金,楚伦在渐亮的天光中睁开眼,只留下一身的疲惫。
他靠在沙发扶手上,额前金发被汗水浸透。
可让他意外的是,英舒宜竟还蜷在他怀中,仍在安睡。
那张总是带着疏离感的脸庞在睡梦中变得柔和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楚伦凝视片刻,好不容易抽身站起,却因四肢麻木而踉跄了下。
他站定后,小心地将英舒宜打横抱起,轻手轻脚放回床上。丝被滑过英舒宜的肩头,楚伦仔细为他掖好被角,这才走到门口。
他依旧习惯性驻足回望。晨光透过纱帘,勾勒出床上男人柔和的轮廓。
眸中闪过一丝清明,楚伦似乎想通了什么。
前往议事厅的路上,楚伦一直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,反思着英舒宜说的“不被交谈对象理解的感受”到底指的是什么。
当座驾驶过中心广场,他想得头脑发晕,忍不住问自己的护卫队长:“汉话里的‘不被交谈对象理解’,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尽管北国人都要学汉话,但国王突然用霍伊德语和汉话向自己提问,副驾驶座上的护卫队长依旧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回头:“陛下,这是汉话测试题吗?”
从窗外收回视线,楚伦不打算与他交待上下文语境,阴晴不定地瞥他一眼:“或许是吧。”
护卫队长攥紧了佩枪,这话拗口,他绞尽脑汁,也只能想到两种可能:“感觉就是字面意义?交流的两人不理解彼此?要么是语言障碍,要么就是一方的共情理解能力有问题!”
护卫队长说的是霍伊德语,没有任何理解难度,但楚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,护卫队长的意思……难道是自己共情能力有问题?!
感受到后方投来的冰冷视线,护卫队长噤若寒蝉,再不敢多言。
整个上午,在市政大楼里,楚伦都心不在焉。
他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目光却飘向远处,英舒宜的话仍扎在他心头。
他也想过另一种可能——也许英舒宜对他也有好感。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。
他们实在接触不多,记忆中总是三人行的画面:贺奇爽朗的笑声,英舒宜温和的回应,而他自己,永远是沉默的旁观者。
除了,贺奇葬礼后那次亲密接触。
那个午后阳光甚好,贺奇音格的棺椁沉入墓园后,亲眷陆续回到了王宫中。
楚伦在偏殿的走廊里遇见了英舒宜。那个总是从容优雅的神州人,因为贺奇的死红了眼眶,肩头微微颤抖。
见他躲在贺奇寝宫附近哭得无法自持,楚伦下意识张开双臂,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他确实存了私心,一是想触碰英舒宜,二是……拉拢英家的支持对当时的他来说至关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