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窗边,逆光,侧影依旧清俊,身上穿着一套他从燕城带来的常服,与权力中心的肃穆格格不入。但他十分闲散,面带微笑,不知比在王宫时自在多少。
国防部长正坐在他身旁,与他低声交谈。
而他们身边,还有一位楚伦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,与英舒宜年岁相仿。
楚伦脸上的微笑像极了一层精心雕琢的面具,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可能窥见那冰层下的裂痕。
气氛因他进入而戛然生变,三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。
楚伦装作无事发生,转向国防部长布德,语气轻松,像偶然路过一般:“布德先生还没下班?既然公务繁忙,今天怎么有空请英亲王出门?”
布德,这位年约四十、以精明务实著称的臣子,立刻报以无懈可击的微笑,微微欠身:“陛下晚上好,用过晚餐了吗?”他巧妙地将话题滑开,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英舒宜,而非他的君主。
英舒宜却垂下眼睛,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,左右转动,望着氤氲的热气四处飘忽,懒得回应楚伦这故作姿态的问询。
一时之间,办公室内无人出声,沉默久了,难熬的人成了楚伦。在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将要裂开前,他皱起眉头,不再迂回,直接走到英舒宜面前,声音放低了些,示弱道:“我还没吃饭,我们一起回去用餐吧。”
他把所有尖锐的事实轻轻放下,楚伦麻木地想,人都被他当场逮住了,难道英舒宜还能在外面不给他面子吗?
他伸出手握住英舒宜,出乎意料的是,英舒宜并没有推开,只是任由他握着,依旧不回应。这顺从非但没有让楚伦安心,反而让他心中的恐慌更甚——他急切地想要从英舒宜眼中找到一丝情绪,想要知道他和布德究竟谋划到了哪一步,国王幽深的目光在国防大臣和英舒宜脸上逡巡。
然后,他的视线定格在英舒宜的另一只手上——他正握着一台通讯器!!!
楚伦的心猛地一沉,血液瞬间逆流,刚才强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凶猛地袭来,他眼前黑了一瞬,下意识收紧手指,攥得英舒宜微微蹙眉。
英舒宜抬起眼,看着他脸上忽而镇定、忽而惨白的神色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下,挑起极淡的弧度。
他在嘲笑我。楚伦捕捉到了英舒宜的信号,混杂着羞辱和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,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就在这时,那个一直被楚伦刻意忽略的陌生年轻男人站了起来。他向前一步,对楚伦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神州军礼,不卑不亢。头发刚修剪过,更凸显出清晰利落的面部线条,身着挺括的军士常服,肩背挺拔,俊逸非凡。
看来是英舒宜的军官朋友,可能来自裕州军区,神州著名的军备研发基地。楚伦心想。
随即,男人自然地走到英舒宜身边,一只手极其熟稔地搭在英舒宜肩上,微笑着证实了楚伦的猜测:“陛下,初次见面。我是袁珩,来自裕州军区,是舒宜的朋友。”
他很高大,站在英舒宜身侧,散发出一种令楚伦极为不适的、理所当然的保护姿态。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,让楚伦恍惚间想起了一个人——贺奇音格。
贺奇或许更爽朗飞扬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明亮。但如果他活到这个年纪,成功继位,历经磨砺后,大约比袁珩更加沉稳,底气十足。
这个联想锤灭了楚伦脑中的幻影,再度撕开了那从未结痂的旧伤。
卑劣、嫉妒,以及那份深埋心底、永难企及的自卑交织成滔天委屈与愤怒,让他难以呼吸,胸腔剧烈起伏,抓着英舒宜的手也不受控地微微颤抖——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永远活在贺奇光芒下的私生子。
他无视了袁珩,死死盯着英舒宜,再次询问:“回去吗?”
英舒宜自然能感受到楚伦的情绪变化,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吓了一跳。他看着楚伦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双盛满酸楚的眼睛,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心脏病发作。
英舒宜瞥了袁珩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制止与警告。
袁珩虽接收到他的目光,但搭在他肩上的手依旧用力,似在安抚,也像是提醒。他凝视着状态极差的楚伦,平稳道:“听闻国王陛下也很欣赏我们裕州军区的武器,今日有幸见面,还没跟陛下讨教一二。”
讨教?楚伦脑中一片混乱。他不想跟任何与“贺奇音格”相似的人说话,一个字都不想!
英舒宜感受着君主的混乱,心底那点因被囚禁而生的恼火,竟奇异地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取代了,他下意识前倾,回握住楚伦的指尖。
而袁珩无视了楚伦的失态,四平八稳道:“我和舒宜也很久没见面了……”
“英已经成家了!”楚伦猛地截断他的话,紧紧捏着“成家”这个由他单方面缔造、甚至带着原罪的事实,他冷笑道,“袁先生想来王宫做客?可以,等我明天下诏邀请你吧。”
他何必害怕神州的军士?他是国王,这里是王都!
楚伦平心静气,赶走了脑子里贺奇音格的身影,维持着国王的威严。
袁珩打量着楚伦,他没有接楚伦的话茬,而是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英舒宜,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舒宜。”袁珩淡笑道,“你想跟陛下回王宫。”他扫过楚伦,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话,“还是想回神州?”
一瞬间,屋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英舒宜身上。
不要!求你!
别跟他走,至少别在这个时候……别在这个像他的人面前……
楚伦紧紧攥住英舒宜的手,面露焦色。
气氛凝固了,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。他死死盯着英舒宜的嘴唇,等待着属于他的审判——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