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着，忽觉心里有点凉。
「亲生女儿，拿来当暗棋，埋进皇宫。十年里，她是死是活不闻不问。」
王栀去年年初回汴京。
她在外面云游，听说长公主又立新功，声威更盛；
又听说宫里王昭容与官家感情好，育有一子一女。
她心里野望活了。她修了几十年，困在练气十层,还没摸到筑基门槛，
她知道修道无望，便想尝尝凡俗间至高无上权柄是什么滋味。
在她看来，大宋命脉，系在赵沁、赵璟姐弟二人身上。
只要拿住这姐弟软肋，便拿住了这天下。
她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：先把曹太后“悄没声”送走。
太后一死，国丧期间，朝廷上下都是仪典，她借着这些名头，不着痕迹贴近皇宫。
她托信徒说动皇后郑宜儿，让郑宜儿引她入宫，给太后祈福。
这条线走通了。她只等郑宜儿一句话，便能借着祈福名头进宫门。
偏偏吴淑妃不知发什么疯，一桩下药案，让郑宜儿栽了进去。皇后被禁足，那条路便生生断了。
“她进不了宫，”李纾慢慢道，“便想到利用她自己寿辰，对你下手。”
“对。”□□点头，“她寿宴，便是为我摆的。”
李纾听到这儿问道：“吴六娘那桩下药案，查明白了么？”
“查明白了。”她说，“那桩案子，是吴六娘自己做的。她为护郑宜儿，才铤而走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姐，你知道吴六娘为何要陷害郑宜儿？”
李纾看她。
□□把瓶子重新拿起来，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是王竺宜。”
“她故意让吴六娘知道，有人在蛊惑郑宜儿；说动了郑宜儿，引王栀进宫见太后。”
“吴六娘又怕郑宜儿创下大祸，不惜让郑宜儿误会、分手，也要保下她。
便先下手，做下那桩案子，让郑宜儿有嫌疑，进而禁足。
王栀没郑宜儿引见，也进不了宫见曹太后。”
李纾想起那桩案子，闹得满宫风雨，郑宜儿被禁足，曹家一门人人自危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当时她和□□都以为，吴六娘为护心上人，走的一步险棋。但不知她是何动机。
如今都明了，是王竺宜漏给吴六娘信息。
而吴六娘也是个聪明人，一点就透，行动力强。
“王竺宜看人很准，把吴六娘和郑宜儿看得透透的。”李纾道。
“嗯。”
“她这么做是为阻拦王栀进宫吧。”
□□嘿然一笑。
“对。王栀看不上这个女儿。王竺宜对这个亲身母亲也没感情。”
她换了个姿势，继续说下去。
“王竺宜在宫里，没往外面递过情报。她不害人，只安安静静在宫里过日子。”
“王栀想把手伸进宫里，但宫里暗线都握在王竺宜手里。”
“她不让王栀知道宫里风声，递出去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信息。”
“□□遇到那次，王栀冒险进宫去找王竺宜，
是要她设法，在曹太后汤药里做手脚。王竺宜找了理由，避过去了。”
“还有，王栀要她设法摸清乾元殿宫人，名姓、身世等。”
“王栀居然连乾元殿，都敢打主意。”李纾道，“是铁了心想控制你们两兄妹。”
“嗯。”□□点头，“王竺宜还算是有良心，没对赵璟动歪念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
说到这儿，□□把手里那瓶子，又举高了些。
灯焰从瓶身透过去，那一尾虫，还是不动。
“这是从她身上取的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会知道她身上有一只虫？”
“是阿汵先觉出不对的。”□□道，“她昏睡时，我们检查了她身体。
发现她手腕处，有条很淡的红线，若不贴近仔细看，还真看不出来。
阿汵说她从前查一桩旧案，人身上养蛊，身上就会有些奇怪痕迹。”
“之后，芷若姐姐把这虫子，从她心脏里，一点一点逼出来。”
李纾听着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她眼睛，仍落在那尾虫上。
「住在心脏，吸食精血」
「从何时起？」
“你问过她，这虫何时进身体里的？”
□□摇头。
“她不晓得。”
“她只记得，小时候有回发高热，昏了三天。
醒来之后，身上就不疼了；再往后，她说自己‘心里常常有个声音’。”
“她不想害人，可有时候夜里，手会自己动；她不想去听墙角，可有时候脚会自己走。”
“她怕过。她也想过，是不是自己生了魔。”
李纾“嗯”了声。
「不是魔。是她被蛊控制了」
“这事，”她开口道，“赵璟知道多少？”
□□道，“我只说，她是王栀女儿。别的都没说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
说着说着，□□觉得背酸，便拖着李纾起来，往花厅去。
花厅里还留着晚饭余味。
大羊肉香、□□茶茶香，混在一处，缠在窗纱上。
李纾让人把残席收了，另添一炉新茶，两盏，一碟蜜渍果子。
灯下，那只琉璃瓶搁在案上，剔透剔透，像谁从冰里剪了一块下来。
李纾端着茶，饮了口。
“你方才说，她从出生就被一只虫子控制，做些不情愿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今王栀死了，她却要背负那些罪。”
□□沉默了会儿，
“宝儿，你知道么。她跟我们说那些话时，一点也不怕。”
“她说，她这十年，其实算有福气。”
“官家待她不算差；生了一儿一女；宫里的人都说她性子好。”
“她说这些话时，还笑着。”
李纾“嗯”了声。
□□端起自己那盏，喝了半口，又道：
“她说，她这辈子做的最痛快一桩事，你猜是哪件？”
“哪件？”
“她说，就是阻拦王栀进宫。”
李纾挑眉。
“那是她唯一一次，真正反抗王栀。”□□道，“看着吴六娘收买她宫里内侍，她没有阻止。
眼睁睁看着那个内侍，在厨房里下药，害自己孩儿。她居然能做好无动于衷。”
李纾握着茶盏的手一顿。
“王竺宜在长期这般扭曲环境下，心理早就不正常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
灯花一跳。
窗外起了风，廊下那串铁马响了两声，又静了。
□□把果子碟，往李纾手边推了推。
“所以我说，她是真真可怜人。”她道，
“王栀死得痛快，一蓬灰飞；她活下来，还得背着这些。”
李纾放下茶盏，
“她还有几分良善，不然赵璟和这皇宫，早就不安宁。”
□□点头，“嗯。”
她说，“王栀送进宫那几人，都是死士。
但王竺宜好歹是修者，这几个死士再厉害也是普通人。她控制住几人。
让他们在宫里做粗活，散在最底层，根本靠近不了核心宫殿和贵人们。”
李纾沉吟了下，“这么看，她心里有计较。”
“在悄悄反抗。她在挖王栀墙角。破坏她谋算。”
“若她当真忠心，早就把宫里消息，都递出去了。”□□顿了顿，
“如今宫里也不会这么太平。赵璟搞不好也要中招。”
李纾的手在盏沿上，慢慢划着。
「看来王竺宜心性坚韧，居然能反抗蛊虫意志」
「她也许不是善人。但单凭为反抗王栀不去害人，就足够保她一条命」
她说，“王竺宜不管处于何目的，但没有真正害人，就值得我们保她一条命。”
□□“嘿”了声。
“她怕是极恨王栀。不是恨，哪能这样挖墙脚？不然怕是另一番光景。”
她把盏里的茶一饮而尽。
“恨到，把自己往绝路上赶。”
李纾替她添了茶，又替她挑了颗蜜渍果子，塞到她嘴边。
□□张口含住，慢慢嚼着，把自己揉进椅子深处。
“宝儿。”她忽然道，“你可知我最气的，是哪句？”
“哪句？”
“他说…‘不管是我，还是阿姐，都是一个意思。我们姐弟一体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