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□嚼着果子，慢慢把这句说出来，声音很淡。

“他说这话时，真觉得如此。”

“他把我当成一张纸，可以随他涂写；我的姻缘，是他精心交易的一笔账；我是他棋盘上，能随意他指使的棋子。”

“他坐到那张椅子上，用二十几年功夫，把自己修炼成真正帝王了。”

“怎么，”李纾放下茶盏，“你现时不当他是弟弟了？”

□□撇撇嘴。

“他动念头要拆散我们时，我就不要认这个弟弟。”她说，

“不管他以后做什么，我都不会再信他。表面上情分，还会维系；底下的事，从今日起，他一分都别想知道。”

李纾“嗯”了声。

夜已经深。花厅里的灯，烧了小半截，光晕在案上叠着，温温的。

李纾望着她。

「她做事果决，在感情上也是」

「这世，敏儿亲情单薄。当初在宫里赵璟与她相依；她教他读书，教他做人，那是投资。毕竟，皇帝身份很好用。

与赵璟相处多年，也生几分感情；可李纾是□□两世所寻的人。从到大宋第一天起，她的心，就没有给旁人留过位置

赵璟今日要斩断她跟李纾姻缘，她怎么忍得了？更想把手伸进公主府，伸进她日子里」

“我今日差点没忍住。”□□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若不是你按着我的手。”

李纾把她的手捉过来，握着。

“敏儿，”她说，“你今日已做得很好。”

“哪里好？”

“不逞强，不隐忍。”

□□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嘴角一挑。

“你怕我揍他？”

“我不是怕你揍他。我是怕你揍完，回头后悔。毕竟，你们两个一起长大。”

□□不吭声。

她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，看了好会儿，

“姐姐。我跟你、跟芷若姐姐，才是一起长大的。

赵沁身子里装的是个有记忆、已经长大的灵魂，她有个幸福童年。”

李纾听到这里，轻笑，“确实。你就算在大宋过了三十多年，还是我的敏儿。”

□□听到这话，嘴角压不住的弯起，眼睛亮亮，哼道：“姐姐知道就好。”

李纾看着她，眼中满是笑意。

□□靠在她肩上，继续说，“我已筑基大圆满，就差一线便能结丹。”

“活在俗世，人情世故，我讲；俗世礼数，我也讲。

他赵璟，就算是人间至尊，但也是个凡胎，

我同他讲俗世规矩，是因着跟这具身子有血缘，有因果。”

“可他要我低头听他安排，要我放弃我最要紧的人…”

她捏着李纾的手收紧。

“我道心怕是都要碎了。”

“道心破碎，别说结丹；我修为境界，都要掉光。”

李纾听着心里很静。

「敏儿说得不错。她这世与赵璟，有血缘，有因果；

她这些年因着这份因果，才尽心帮他揽功绩。

可若赵璟非要她低头，那这因果断了也无所谓。

本来，□□也不欠他什么。

这些年因着血缘，□□已为他付出太多。

如果因着赵璟威逼而妥协，怕是要影响道心，到时掉落境界，修为俱废，这帐算到谁头上。

况且，赵璟可值得□□这般付出？付出到完全奉献自己，成全赵璟算计？」

“所以，你今日露出些锋芒。”

“嗯。”□□道，“就一点。”

她说着，忽而一笑。

“我不跋扈，但要嚣张。”

她念头一动。

案上那盏茶，水面“嗡”一颤，浮起一层极细波纹。

帘子上那串铜钩，无风自响，叮叮几声。

就这么一瞬。

“我要让他知道，我比他优秀得多。因着他是男子，才能当这个皇帝。”

李纾看着她，目光里有赞许。

「没错，女子从不比，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差，甚至更优秀。

隐忍，是因着实力不济。既然有实力能碾压，何必委屈自己？」

“你这一步，走得巧。”她道。

“哪里巧？”

“你露出了些本事，又收得极快。”李纾道，“他今日见识了你那半步，心里会怎么想？”

□□想了想，笑出声来。

“他怕是要气死，又生气又忌惮。觉得我嚣张跋扈，又感情用事，为了赵玉儿什么都不顾。

聪明是聪明，可一激就露底，软肋让人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他真能这般想，只能说从没了解过你。”李纾道。

“人最怕的，不是被人看轻。”她慢慢道，“是被人看透。”

“你如今让他看个够：一个只想跟爱人厮守、什么都不管的长公主。”

“我本来也不想管，那摊破事和纷争。”

“我们如今修为，因果了了，看戏就够。”

□□听着，笑得更开心。

“宝儿，你懂我。”她把李纾手背贴在自己脸上，慢慢蹭。

李纾由她蹭，没抽手。

她心里有些话没说。

「赵璟今日退让，不是因为他肯让。

一个成熟帝王，面对他动不了臣子，退了一步。

他心里，定是很不甘心。

今日他哄劝赵玉儿，利用亲情算计□□。

他与□□之间那点亲情，也耗完了」

□□把她手放下来，认真道：

“他这些年心思，都用在那张椅子上。”□□道。

“他是怕。怕这世上只有我一人，能让他把腰杆撑直。”

李纾听到这句，伸手把她额前散下头发，拢到耳后。

“敏儿，你若真做皇帝，做得绝对比他好。”

□□“嗤”了声，把头一偏。

“算了吧，做皇帝太累。不自由，责任又重，还随时有性命之危。”

她说，“还不如现在这般。有娘子就够了。”

李纾戳她额头，“没出息。”

□□哼声，在她脸上亲了口，声音懒懒。

“我若做了皇帝，身边绕着不同男子女子。”她说，“娘子可忍得？”

李纾眼睛一斜。

“你敢有别人，我们一拍两散。”

“所以嘛，”□□说得理直气壮，

“当皇帝有什么好？跟心爱的人不能相守，还要分心给别人，是非多，闹腾得很。”

她说完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，闷闷笑起来。

一面笑，一面把她怀里的人搂得更紧。

“反正我只想把我娘子，栓在府里，天天伺候我。”

李纾被她这歪理逗得没法，忍不住戳她额头。

「这死色胚，脑子里尽想着这些」

…………………

第二日一早。

□□尚未起身，黄汵和□□来了主院。

两人带了一叠卷宗，还有一封北边来的信。

黄汵道：“王竺宜那条线，到此算是清完了。”

李纾抬眼看她。

“王正良呢？”

“他这几日，正跟几个朝臣走得极热。”黄汵道。

李纾微笑，「李枕还在清虚观里坐着呢」

“他蹦跶他的。这些人拿他当靠山，自然会走到明处。”

她把卷宗翻了翻。

上头桩桩件件，都是些名字：有官，有吏，有江湖上散人；

上到朝中一两个老臣，下到街头巷尾替人，跑腿的闲汉。

一条一条，都从“王栀”那里牵出来的。

她合上卷宗，“再等等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黄汵问。

李纾道，“叫他再肥一肥。”

黄汵与□□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
“还有张霖。”□□道。

李纾道：“他？

“他这阵子安分得很。”□□道，“他是真的怕。”

李纾“嗯”了声。

“也留着。”她道，“王正良是他的岳父。要收，连他一并收。”

那封信，是□□递来的。

□□起得晚，披着外衣出来，见信先拆了。

□□的字，还是那般方正，一横一竖，都像是拿刀刻的。

信末，落了一句：

“此事若真，非一日之寒。道长若有闲暇，愿一叙。”

□□把信看了两遍。

「契丹在北边练兵，西夏在西北点粮，两边龙虎对视，都在等机会」

她把信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