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纾系上围裙，挽起袖子，先净手。
灶上那口锅，先烧一锅水。
等陆然拿来所需食材。
李纾把羊肉拎过来看。
是一整块肋排，肥瘦相间。她拿着刀，刀刃贴着骨缝下去，带出一声极轻“嗤”。
肉切大块，大得粗犷。
中原人吃羊肉，多是切薄片下锅，或是炖汤、去膻，做成一盅一盅清炖；
她偏不。
大块肉，冷水下锅，只放葱段、姜块、几粒花椒。
她站在灶前，看着那锅水翻起白沫，拿勺子一下下撇净。
「她前世是蒙古公主」
李纾手上动作，不自觉慢下来。
那些事，都是旧事。
那时候她还是“宜青郡主”，□□还是个小丫头。
李纾把撇过沫的肉捞出来，用温水冲净，重新下到砂锅里，添上清水，盖上盖子。
她另起一口锅，把羊杂倒进去，入沸水，滚过一遍，翻出来，重新下锅，添了白胡椒与姜片。
这两样都要慢火。急不得。
她又取了小米，淘净，在小锅里熬起来。
奶茶，先用砖茶煮出一锅极浓茶汤，滤去叶渣，再兑入牛羊乳，一碗一碗调。
乳要多，茶要清，盐要少。极淡褐色，飘着一层薄薄油花。
李纾调好一锅，尝了一口，眉头微动。
「淡了些」
她又添了半勺盐。
「敏儿自幼跟着我住，饮食也受了我影响。
可这些东西，是刻进她骨子里，她嘴上不说，身体是认的」
「这半月，她为着赵璟那桩事，费了不少心神。今日这顿，该吃些实在的」
她又取面粉和起面来。
做几样面饼，不是油肉饼。是蒙古人常吃的，
面里和点羊油，擀得厚，贴着小锅烙，外皮焦，内里暄。
灶上蒸着一锅奶羹。
牛奶兑了些米汤，略放点糖，是给□□夜里喝的。
天一点点黑下来。
陆然进来两次，一次添炭，一次送菜。
第二次进来时，看见灶前那人，围裙上沾着白面，
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白生生小臂，正低头看着锅里。
陆然站着看了两眼。
「玉儿公主站在灶前，一身油烟气，倒像是个寻常人家新妇」
她把菜放下，悄没声地退出去。
李纾把最后一锅汤端上灶沿，抬头看看窗外。
天，快黑了。
“陆然。”
“公主。”
“屋里的灯，点上。”李纾道，“再沏一壶热茶，放在花厅。”
“喏。”陆然应了，又道，“这些菜，婢子来端。”
“不必。”李纾道，“你点灯便是。”
她说完，解开围裙，回到内屋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□□是被一只手推醒的，那手温热。
“敏儿。”
她“嗯”了声，眉头微皱，往被子里缩。
“起来吃饭。”
被子鼓起来。
里头飘出一句含含糊糊话：“不…不吃。”
李纾在榻沿坐下，伸手把被角往下拉。
□□半张脸露出来。头发乱成一团，眼睛还没睁，嘴已经噘起来。
“…宝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起。”
“为何不起。”
“因为我起不来。”□□说得理直气壮，“腰酸。背疼。腿也抬不动。起不来。”
她说着，人却从被子里拱出来，一头扎进李纾怀里，把脸埋在她胸口，两手环着她腰，赖着不动。
“你摸摸。”她闷声道，“都怪你。你自己摸摸，我这腰，是不是废了。”
李纾由她抱着，低头看她那颗毛茸茸脑袋，看了半晌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起来吃饭吧。”李纾道，“吃完，你再继续。”
□□一下抬起头。
眼睛还带着刚睡醒雾气，愣了愣，随即眯起来，瞪她。
“娘子，你如今越发会欺负我了。”
“我几时欺负你。”
“方才。”□□说得斩钉截铁，“方才在欺负我，现在又欺负我。”
她说完，忽然张嘴，隔着那件薄薄软衫，一口咬下去…
不重。
却极准。
李纾“呀”了声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尾音还是散了。
她一把按住□□后脑，声音有些发哑：“殿下。”
□□咬着不肯松口。
李纾低下头，凑在她耳边，慢条斯理道：
“殿下，那我们继续。”
□□的牙松了。
她抬起头，脸红了半边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气呼呼地看着李纾。
“李予安，给本宫穿衣。”
“喏。”
李纾笑眯眯应了，起身去取衣裳。
她拿了贴身软衫，家常浅碧色外袍，都是□□在府里穿惯的。
她坐到□□身前，先把软衫抖开，替她套上；
再套外袍，衣带在腰后打个结，系得不紧不松。
□□坐在那儿，任她摆布，胳膊抬得懒懒，头一直歪着看她。
“我胳膊抬不起来了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
“腿也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抱我。”
李纾替她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，弯下腰，一手托背，一手托膝，把人打横抱起来。
□□立刻把两条手臂绕上她脖颈，脸贴在她肩上，人软成一摊。
“这样才对。”她满意地叹口气，“本宫今日，是要被人抱着的。”
李纾抱着她，往花厅去。
花厅开着窗，灯已经点上，纱帘被风挑得一鼓一落。
陆然正立在门边候着。听见脚步，连忙侧身让开。
她一抬眼，看见庆元公主怀里那位—
自家殿下，乌发披散着，只穿着件薄薄软衫，
外头那件浅碧外袍松着半个肩，从颈到胸口明晃晃露在外面。
她连鞋也没穿。
陆然眼角，抽了抽。
「殿下」
她心里叹了口气。
「我从没见您这样」
□□眼睛，正好斜过来。
她嗓子是哑的，一开口气虚：“出去。”
陆然二话不说，躬身退出。
李纾温声道：“陆然，你今日也累了。去厨房自己吃些，吃完便歇了，不必再过来。”
陆然停住脚，转身行了一礼：“喏。”
她退到门外，把帘子放下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眼厅里烛光。心里嘀咕，脚下却轻快，往厨房去。
屋里只剩两人。
□□嚼着卤羊肉，一边嚼，一边拿眼瞟李纾。
“姐姐越发偏袒陆然了。”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，嘟囔道，
“陆然如今在我面前，越发没大没小。”
李纾舀了一勺羊杂汤，晾着。
“我可不背这个锅。”她说，“分明是你自己日日这般作。长公主威严，都叫你自己丢尽了。”
“我丢什么了？”□□不服，“我在自己府里，跟我自己媳妇儿，我…”
李纾把一筷子卤羊肉，塞进她嘴里。
□□的话，就断在那儿。
她嚼了两下，眼睛忽然一眯，越嚼越眯。
“好吃。”
她把肉咽下去，意犹未尽，伸过筷子还要，被李纾挡住了。
“先喝汤。”李纾把汤碗端到她嘴边。
□□“哦”一声，任她喂。
一勺羊杂汤入口，热腾腾地顺着喉咙下去，浑身骨头，都像是被人拆开，又装回去了似的，松快起来。
她喝了半碗，这才握着李纾手腕，认真点头。
“姐姐，这羊肉一点膻味也没有。卤得入味，汤也鲜。”她慢慢道。
□□又喝了口汤，把碗递回去。
李纾给她把碗添满，又盛了小半碗丸子汤。
“慢点。”
两人一顿饭，吃得慢。
灯下光影在桌上挪，从东挪到西。
□□吃羊肉，李纾喝□□茶。
那壶茶放了盐、添了炒米，喝了两口，也觉得顺口。
一碗汤下去，□□额上出了层薄汗，整个人都舒服了，歪在椅上看着李纾。
李纾放下碗，“吃饱了？”
□□笑意在眼睛里翻涌。
“嗯。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