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日头，过了申时，仍毒。

皇城外御街石板，晒得发白。偶有卖冰挑子从街心过，铜盏碰出叮当声。

宫门内，转出一骑。

马上那人一身玄色劲装，腰束玉带，发上一根木簪。马是通体乌黑高头大马。

不打伞，不乘车，怀里还抱着个人。

怀中人一身月白，蒙着极薄一层纱，侧坐在鞍前，被人稳稳箍着腰。

守门禁军认得，是长公主。

众人齐齐让开，垂手低头；有几个胆小的，连呼吸都往回收。

□□眼角都没动。

她自乾元殿出来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李纾也不说话。

一个骑马，一个被抱在怀里，出了宫门，穿御街，过东角楼，往城东公主府去。

风从街口过，卷起薄薄一层尘。

□□的脸，始终绷着。

下颌线咬得极紧，唇抿成一线。

她抱李纾那只手，从宫门到公主府，一下不曾松过。

李纾由她抱着。把脸贴在她肩上。

耳畔是马蹄声，一声一声、压得极稳。

「她这口气，还没散」

李纾心里这般想。

「乾元殿里，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，连姐弟情分都推上去了。

话是说痛快了，可心里哪里就真痛快」

她记得清楚：方才出门那刻，□□搂着她那只手，指节是白的。

「赵璟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。她嘴上说'这个弟弟我不认了'，可若不心疼，何必那样恼」

李纾把脸又往她颈侧靠靠，闻着那缕香味，混着些尘土与汗气。

「也罢。她这会儿想抱人，那就让她抱」

她闭着眼，一副娇弱无依模样。

马蹄声停在公主府门前。

门房远远望见，早开了中门，领着几个仆从垂手立着。

□□到门前，也不唤人。

她一手挽缰，先翻身下马，落地时脚尖点地，轻盈无声。

跟着回身手臂一探，把李纾从马背上抱了下来。

那下，抱得极稳，连李纾鬓边素簪都未晃。

门房的头，垂得更低了。

「殿下今日，脸色不好」

门房只敢把念头在心里过遍，行礼后退到一边。

□□抱着李纾，一路往里走。

穿过花厅，过抄手游廊，绕过小小莲池，再往前，便是主院。

廊下有两三个仆妇，正在收晒绢帕。

远远看见这一行人，齐齐低下头去，帕子也顾不得叠，抱在怀里，退到廊柱后头。

有人偷偷抬眼，看了眼那两道身影。

一个玄色，一个素白；

「殿下抱得这样紧」

「玉儿公主怕是又犯病了」

「唉，别看了」

众人以眼色相递，脚步都轻了三分。

公主府里伺候的人都懂一件事：主院里的事，看一眼是福，看两眼是祸。

这些年来，谁都知道庆元公主身子娇弱，动辄便要在榻上躺上半日；

长公主这几年，对这位族妹是越发体贴，端茶递水、抱进抱出，全不假手于人。

这是外人看法。

满府上下，只三个人心里不是这般想的。

陆然是一个。

还有两个，是□□与黄汵。

至于那几个自幼跟着□□、知道内情老人，个个嘴巴都是焊死的。

余下普通下人，进不了主院，也就无从知晓。

□□抱着李纾进屋，把她放到榻上。

她也在榻沿坐下，手臂一探，将李纾整个人又抱进怀里。

搂得死紧。

她低头，把脸埋进李纾颈窝，半晌不吭声。

李纾由着她。手在她背上顺着。

□□的肩松下来。

就在这时，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。

是陆然。

她一脚踏进门槛，便看见里头光景。

自家殿下，抱着庆元公主坐在榻上，手箍着她腰，脸埋在人家肩头。

庆元公主正一下一下，拍着殿下背，似在说什么。

陆然没敢出声，悄悄退了半步出去，把帘子放下，又把两扇门合上。

她站在阶前，怔了怔。

「我这条命，迟早折在这两位手里」

她心里这般想着，脸上木木，回身把两个守门的，还有等着听使唤婆子，一并遣了出去。

“你们去东院歇着。今夜不必过来。”

众人应了声“喏”，脚步比应声快，转眼散得干净。

陆然自己搬了个小杌子，摆在正屋斜外的廊檐下，坐下来，背靠着廊柱。

暮色沉下去。廊下纱灯还没点，风过时，灯穗子轻轻扫着她肩。

她就这么坐着，捧着白天没吃完半个馒头，慢慢嚼。

起初，屋里一点声都没有。

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，屋角那扇雕花窗，忽然“咔”一响。

跟着，是轻微的、被褥摩擦声音。

再来，是一声极短的、被什么东西堵住哼声。

陆然停了停。

「来了」

她面不改色，把馒头塞回怀里，两只手搁在膝上，眼睛看着院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
声音起初断断续续。

像是有人的气堵在喉咙里，压不住，一点点往外漏。

漏着漏着，连成了一线。

那线又软又颤，尾音微微拖着，往上一挑，又往下沉。

那声音，是殿下的。

陆然听得分明。

她家殿下声音她听了三十年，平日里掷地有声。

可此刻那声音，软成一汪水。

声音像是在水里挣，又像是舍不得那水。

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「殿下」

她在心里唤了声。

「前三十年多年，男色女色，您一个不近。清心寡欲，一门心思修道」

「如今倒好。把玉儿公主往骨头缝里揉」

陆然闭上眼。想起那张榻。

那是殿下去岁亲自挑的木料，说玉儿公主身弱，榻板要软些、宽些，摇起来也不能响。

今日倒响起来了。

忽然，屋里飘出一串笑声。

极轻，极软，是庆元公主的。

那笑声里带着气音，像是被人弄得没办法，只有笑。

“殿下…不得胡来。”

陆然听见那句话，隔着窗纸飘出来，尾音是散的。

紧接着，是殿下声音。

“娘子…”

“好娘子…”

“姐姐…姐姐饶了我…”

陆然把两只手按在膝上，坐得笔直，像一尊泥胎。

「叫娘子了」

「又叫姐姐」

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牵。

「也就玉儿公主，能让殿下这般乖乖躺着」

□□伏在锦席上，一头青丝散下来，铺了半榻，

眼泪都逼出来了，咬着唇骂她“没良心”，话没说完…

李纾低头看她。看了很久。

灯没点，屋里只余一层青灰暮色。

□□眼睫很长，垂着，眼下微微泛红；

唇被咬得发肿，微微张着，喘着气。

她睡着时候，眉头还是皱的。

那不是生气。

那是一个人心里头压着一整日的火，终于借着浑闹，全数泄出去。

李纾替她把黏在颊边一缕湿发挑开，眼里笑意漾开来。

「傻孩子」

「在宫里时，话说得那样硬。若不是这么闹一场，你今夜睡得着么」

她起身，替□□把被角掖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子推开些许。

晚风进来，带着水气。

李纾站了会儿，回身看看榻上的人。

她去了小厨房。

小厨房就在主院东侧，三面案台围着，灶上一口大锅，旁边一口砂锅。

陆然见她出来，慌忙起身行礼：“公主。”

李纾摆手：“不必。你去厨下，替我取些东西。”

陆然一怔：“公主要什么？婢子叫她们做。”

“不必叫人。”李纾道，“你去取：羊肉，要好些的，肋上一整块；

再取一副羊杂，洗净的；面粉一斗，小米两升。

另要几样菜，萝卜、葱、姜、蒜，再要一小把香菜。若有羊骨，也一并拿来。”

陆然听得愣住。

她不知道赵玉儿，何时会下厨的。

可这几年，她时常下厨，那些吃食跟府里不同，却能让殿下眼睛发亮。

陆然迟疑了一下：“公主，是…要做羊肉？”

“嗯。”李纾道，“今日做点她惯常吃不到的。”

她说到“惯常吃不到”五个字时，声音顿了顿。

陆然应了声“诺”，转身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