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了会儿，只听得水响与炭响。

“阿姐对妹妹好吗？”赵璟忽然开口。

李纾抬眼看他。

赵璟目光，落在茶盏里翻涌茶叶上，没看她。

“姐姐待我，一如往昔。”李纾答得平缓。

她心里却先笑了笑。

「这话，这两年里，我是听得第几回了？」

曹太后问过。赵璟又问。

在这些人眼里，两个女子相处，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。

他们一面打量，一面等着，等着看这桩情分，什么时候淡，什么时候凉，什么时候变成笑话。

「他们都觉得，两个女子迟早要散」她想。

「因为在他们心里，女子与女子之间，本来就不该有这些纠缠」

赵璟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提起壶，先替李纾斟了一盏，又给自己斟了一盏。

“玉儿，”他放下壶，沉默片刻，才开口，“我问你一句，你别恼。”

“官家哥哥请说。”

“若有一日，阿姐待你淡了，你要怎么办？”

李纾执盏的手没有停。

“玉儿可曾想过？”

李纾这才抬眼，认真看着他。

“玉儿想过。”她说，“我相信姐姐，她不会。”

赵璟笑了笑。

笑里有几分怜惜，也有几分别的。

“你还是单纯。”他叹道。

“你如今还年轻,才二十二岁。想找个能依靠一辈子的人，还来得及，一点不晚。”

李纾皱眉：“官家哥哥这话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赵璟端起茶盏，缓缓道，

“阿姐待你好，我信。可总有一天，情形要变的。阿姐不久便要招驸马。”

李纾的手，在盏底一顿。

赵璟像是没瞧见，继续说下去：“招了驸马，成了亲，总要有孩子。

阿姐瞧着还年轻，生个孩子也不算什么难事。

到那时候，她有丈夫，有孩儿，一家和乐，其乐融融。

你一个同姓族妹，住在她府里，还要她照看你，你觉得…府里，还容得下你么？”

他说到这里，顿了顿,把茶盏放在案上,声音放软:

“玉儿，你听哥哥一句。不如我给你赐一门婚。

你自个儿挑，挑个合眼缘的，家里门第也不必多高。

哥哥给你多备些嫁妆，风风光光送你出门。

往后你在夫家受委屈，只管回来，哥哥给你撑着。”

屋里静了静。

窗外竹帘，被风轻轻挑起一角，又落下。

李纾把盏中茶饮尽，将空盏推回去，抬起眼来。

“官家哥哥，”她说，“这是姐姐意思，还是官家哥哥意思？”

赵璟看着她，答得坦然：

“不管是我，还是阿姐，都是一个意思。我们姐弟一体。”

李纾挑眉。

“官家哥哥该是知道，”她说，“姐姐对我,有多在意。她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。”

赵璟摇头。

“家国大事面前，没有什么儿女情长。”他一字一句道，

“她既然是大宋长公主，享了这许多荣华，担子就该担起来。

玉儿，你也是公主。你吃了许多年俸禄，难道连半分都不肯付出？

我是为你好，也是为阿姐好。你两个完全可以各自安好。

各自成家，各自生儿育女，这并不碍你们姐妹情分。”

李纾听着笑了。

那笑不是喜，是淡得如水。

“所以，在官家眼里，”她说，“在家国大事面前，人该被牺牲。”

赵璟眉头一皱。

李纾不看他，只看着案上那盏，冷下去空杯：

“官家，家国大事，没有家，何谈国。

在玉儿和姐姐看来，我跟她就是家。少了一个，就不是家。”

赵璟把茶盏在案上轻一放，盏底与木案相碰，发出“嗒”一声。

“家国大事，岂有此理。”他道，

“便是阿姐当真招了驸马，与人成亲、生子，

她也未必情愿，可日子过久些,感情自然会生出来。

人生在世，难道人人都是同自己最心爱的人过一辈子么？”

他看着她，语声沉了些：

“玉儿，你不愿离开阿姐，想留在她身边。

那你就只能忍着，忍她与别人好，忍她与别人生儿育女，

忍到有一日,因着别人，她待你渐渐冷淡。那才是真的委屈。”

李纾不言语。

赵璟以为说动了，续道：“这话，阿姐自己说不出口，便由我替她说。

纸里包不住火，这事早晚要发生。你早些知道，也好早些打算。

依我看，你不如搬去疏云观。那儿清静，你素来也住得惯。阿姐得闲了，便去你那里住几日。

往后公主府，就留给阿姐一家人。”

他这几句话，说得倒真是细致周到。连去处、连日子，都替人安排妥了。

李纾听着，忍不住又笑了。

这次，笑意是真的上了眼底。

“官家把公主府，都给姐姐安排妥当了。”她说，“姐姐知道这事么？”

赵璟一怔。

“官家从小跟姐姐一处长大，”李纾继续道，

“最该知道她脾性。她最烦的，就是有人替她做主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便是曹太后在时，也不敢明着干涉姐姐。”

赵璟脸沉下来。

他看着她，眼底那点怜惜不见了，换上不悦。

“我是皇帝，她是长公主。”他道，“她为国家，该如此。”

李纾嗤笑。

“姐姐为大宋做的事，还不够多吗？”她说，

“十三州是姐姐替官家收回来的。官家这朝功业，是立在她打下地基上。”

赵璟脸色一变。

他握着茶盏手紧了紧，却没有立刻发作。

他没想到，这个平日里病恹恹、话都少说半句的赵玉儿，竟能说出这样话来。

而且一句一句，都往他脸上扇。这一巴掌，打得他不下台。

他强忍着，把声音又放低三分：

“我知道阿姐是为着我这个弟弟，才这样拼。

正因这样，她才更该招驸马，成个家。我跟她姐弟一体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”

“那我倒成了你们‘姐弟一体’上的绊脚石了。”她说，

“那只有我死了，才能成全你们姐弟情深。”

赵璟悚然一惊。

“官家，”李纾抬起眼，看着他，“你赐我一杯毒酒吧。我成全你们。”

赵璟腾地站起身。

“玉儿妹妹！”他急道，“我不过是同你商量，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重。”

李纾放下茶盏，站起来。

“官家，”她说，“我今日回去，姐姐必然会知道，官家同我说过什么。

她知道你劝我离开她，还替我安排好了去处，替她安排好了驸马和孩子，连公主府都安排好了。”

她一字一字道：“不知她会不会进宫来，跟官家闹。”

赵璟站在那里，缓了缓气，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
他脸上又恢复了笃定。

“阿姐最有分寸。”他说，“她知道轻重。何况招驸马这桩事，她早就答应过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时，他自己也是信的。

因为那是他自己愿意信的。

门帘无风自动。
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招驸马了。”

一个声音，冷冷的，从门口传来。

“赵璟，你倒是会替我做主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…

声音清越。

可屋里那炉茶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，壶嘴白气，“嗤”细了一线。

赵璟霍地侧头。

门口立着一人。

玄色劲装，腰束玉带，头发只拿一根木簪挽着，风尘仆仆。

她肩头还沾着一层薄薄黄土，衣摆上溅着几点干了的泥星，分明是从马上下来，便一路闯进来的。

□□。

她没有行礼。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赵璟脸上，随即转过去，落到李纾身上。

那瞬间，她眼里那股能冻死人寒气，褪得干干净净。

她走过去，什么话也没说，一把将李纾搂进怀里。

搂得极紧。

“宝儿。”她低低唤了声，声音有点抖。

李纾抬手,回抱住她，掌心贴在她手背上，轻轻捏捏。

「她手有些黏腻」李纾心里想，「这是骑着马，跑了一路」

她心疼了。

「她这半日，怕是连口水都没喝」

□□抱着她，缓了一息，才转过头，冷冷盯着赵璟。

“赵璟，”她一字一字道，“你敢拆我姻缘，我们姐弟也不必做了。”

赵璟一凛。

“往后你做你皇帝。”□□道，“这长公主名分，我也不稀罕。你收回就是。”

这话一出，花厅里气氛凝滞。

赵璟看得清楚，他阿姐发狠了。

他本来盘算得极好：先把赵玉儿请来，晓之以理，动之以情。

玉儿性子软，若肯听话，回头由她去劝赵沁。她听得进赵玉儿的话。

如此，赵沁招驸马、成亲、生子；赵玉儿仍旧留在公主府。一桩一桩,都照顾到了。

他自认为,这是替自己姐姐，安排得最好一条路。

他唯一没想过的，是□□根本不接受。

招驸马？齐人之福？

□□只要想到，除了李纾以外,有第二个人要碰她、要她替人生孩子，胃里便要翻上来。

那不是不情愿。

那是想杀人。

「赵璟，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」她心里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