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安排得这样妥当，可你从来没问过我」

她搂着李纾，对着赵璟。

赵璟看着她脸色，心里一沉。

他张张嘴，想要说几句软话。

他跟臣子讲理可以，跟阿姐讲理，从来讲不过三句。

□□还未开口,手心里先被人轻轻捏了下。

是李纾。

李纾从□□怀里稍稍退开半步，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里，有话。

李纾意思，□□懂—不冲动。

□□绷着的颌线松了一分。

李纾这才转向赵璟。

她声音仍然清清冷冷：“官家。”

赵璟看她。

“我与姐姐，从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李纾道，

“我们只想守着彼此，安安静静过日子。姐姐不想跟别人有牵扯，更不会跟别人生孩子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便是要生孩子，我是她娘子。要生，也是我来生。

哪有她跟人成亲，跟别人人生孩子的道理。”

赵璟愣住。

“何况，”李纾道，“我跟姐姐早已拜过天地。别人不知道，可天地看见了我们仪式。”

花厅里落针可闻。

赵璟坐在那里，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。

他从小看着赵玉儿长大，印象最深的，就是她安安静静坐在赵沁身边。

李纾看着他，一字一字说下去：

“官家，别人也许喜欢左拥右抱，不在乎多一个人，只当是消遣。

可我跟姐姐，都不会把别人当作消遣。也不会在这些事上妥协。”

“我们之间，就算搭上两条命，也不会松开。”

“若姐姐要招驸马，那我必然已死。

若是我要嫁人，那必然是姐姐已护不住我。到那时，我会随姐姐去地下。”

她声音平静。

“不管死后能不能同穴，我俩彼此追随，永不相负。”

“官家，你有你考量。那你尽管来拆散我们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大不了，两条命都给你。”

赵璟脸色，铁青。

他抬起手，想要呵斥。

李纾不给他开口空当。

“官家，”她说，“没了姐姐，你又是什么？”

赵璟的手，顿在半空。

“往后你一人，孤零零站在悬崖边上。”李纾的话，一字一字凿下来，

“没人护持你，没有亲人。没有你能相信的人。

剩下的，只有算计和权谋。”

她看着赵璟：

“当然，官家也许很享受这些。享受权力带给你的那份快活。”

“只是这江山，你守得住么？”

“契丹在北边练兵，西夏在西北点粮，两边龙虎对视，都在等一个空子。”

“此刻□□在京城，他奏的就是这一桩吧。”

赵璟脸由青转白。

李纾又把声音放轻了些。

“官家，我这些话难听。可我为什么肯说出来？

因为我还当你是哥哥。说的，是几句真心话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官家如今若只想听顺耳的话、只想听合你心意的话，那大可以去找那些，会拍马屁大臣。

他们比我会说话，比我说得软。”

花厅里，静得连炉炭都像不敢响。

赵璟站了半晌，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
他端起那盏早已冷透的茶，抿了口，又放下。

“至于姐姐招驸马。”李纾道，“我以赵沁娘子身份，替她回绝。”

赵璟抬眼。

“她不会招驸马,不会成亲，更不会跟别人生孩子。”李纾道，

“她是晋国长公主没错。可她首先是赵沁，其次才是长公主。这个次序，不能倒过来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赵璟。

“而赵沁这个人，如今是我赵玉儿的。她的抉择，我能替她做。不能由你赵璟来定。”

□□听到这里，心里那口气，忽然像春冰化开，一路甜到指尖。

她侧过头，看着李纾侧脸。

「这个人，」她想，「在旁人跟前，从来是清清冷冷。

可为了我，一句一句，把姐弟情分都推上去了」

她越想越乐，脸上寒气一分不剩，扬起下巴,眉梢挑得老高，一副得意模样。

“赵璟，”她说，“听见了么？”

“我家娘子说的，就是我意思。玉儿能全权代表我。”

“你不必再费心思。”她道，“我不会答应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…

赵璟看着她们。

一个是他的亲阿姐，晋国长公主赵沁。一个是他自小当亲妹妹看的赵玉儿。

两个人并排站着，一个明艳，一个清弱，中间却像有一道谁也插不进去的墙。

赵璟忽然想起一桩旧事。

那一年他才六岁。

夜里雷声大，他哭得停不下来，赵沁披着一件外袍，光着脚，跑进他寝殿,

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，按在自己怀里，拍着他背，一边拍一边嫌他：

“哭什么？怕成这个样子，将来这天下你守得住么？”

那时他理直气壮答：“有阿姐在，我怕什么？”

「有阿姐在」

赵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案上那盏冷茶。

□□看了他会儿。

“你别想着把玉儿软禁在宫里，逼我就范。”她道，

“你若敢动手，我们姐弟，情分也就尽了。”
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
这一半步，只半步。

可殿中那挂竹帘,忽然无风自起，帘上铜钩轻撞，发出一串细响；

案上那只茶盏里的水，也随之一颤，浮起一层极细波纹。

那股气势，这般不动声色压过去。

赵璟只觉胸口一闷。

“你那三脚猫功夫，能打得过我？”

□□冷笑，又往下说：

“也别想着用兵士来围堵我。我告诉你，这大宋，我可以驰骋往来。没有一人，拦得住。”

她顿了下。

“阿弟，你是我阿弟，我才这般帮你。不然我早就带着玉儿，走了。”

她声音低下来。

“不要做些亲者痛、仇者快的事。”

“哪个不长眼蠢货，给你出这种馊主意,这般算计我？”她道，

“你最好把那人找出来，杀了。再让他挑拨下去，我们姐弟情分，就真磨没了。”

说到这儿，她不再看他，冷笑一声，搂着李纾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她脚步微顿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“阿弟，”她说，“这天下是赵家的。你可以守，也可以丢。守与丢，都在你。

我是你阿姐，我不要你什么,只求你不要来干涉我人生。”

“这是阿姐唯一求你的。”

帘子落下。脚步声渐远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

赵璟坐在花厅里，没有拦她。

他坐着，坐了很久。

日头一寸一寸，从窗棂上滑下去，墙上光斑爬到案沿,

又爬上他袖口,最后只剩下一点薄薄的黄。

竹帘外树影，摇来摇去。

他忽然想起方才赵玉儿那句话：

“官家，没了姐姐，你又是什么？”

他愣愣坐着，半晌，他那口气一泄，整个人塌下去，像一件被抽掉了骨的衣裳。

他端起案上那盏茶。

茶早冷透。他还是一口一口喝下去,连那点苦味也一起咽了。

「阿姐心里第一位，是赵玉儿」他想。

「我赵璟，排在后面」

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胸口堵得发闷。

他是皇帝，他做了快三十年皇帝。

一个敢在朝堂上拍案，在龙椅前赏花的人。

如今，他在自己阿姐心里，只排第二。

「不甘」他自己承认。「可我又羡慕」

赵璟闭闭眼。

他羡慕赵玉儿，对赵沁那份坚守。

他看得出那里头的真挚。那样全心全意护着一人。

在关键时候，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、不肯退让的争。

他曾经以为，自己也得到过。

王竺宜，他不是没有心动过；吴六娘，他也曾把她放在心尖上。

可如今回头，那些都成了镜花水月。

王竺宜死了,那些埋在宫墙下的线，一根根被赵沁拔出来。

那桩案子过去后，他再不肯轻易信什么“情”。

对吴六娘，他心里早存防备。

只是念着旧日那点情分，宠着、敬着,到底再也不肯把一整颗心交出去。

可他在赵沁和赵玉儿身上，看见的，却还是那样。

不做假，不因身份而转，不因天大地大而散。

赵璟怔怔望着窗外。

暮色已经漫进花厅，把屋里都染成昏黄。

炉里残余的炭，红着最后一点光。

案上棋枰，黑白子摆着半局，是前几日□□随手丢下的。

“难道…”他喃喃道，“女子之间，比男女之间更坚？”

没有人应他。

帘外风过，阶下榴花落下，落在砖上，红得像几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