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暮春，向来短。

才过清明，御街两侧垂柳，便绿得压不住，一阵风来，

柳絮如雪般飘飘荡荡，腻在朱墙黄瓦上，往来车马伞盖上。

汴河两岸酒旗招展，卖杏子、卖新藕摊子一溜排开，

叫卖声混着河上橹声，一直闹到日头偏西才肯歇。

皇城之内，却是另一副光景。

五月初三，是皇后郑宜儿生辰。

照旧例，这日子该在集英殿大宴，宗室百官、内外命妇，都要进来磕头贺寿。

只是国丧才过半年，太后百日未满，官家赵璟便下旨：

一切从简，只在慈元殿设一席家宴，

几位太妃、几位公主、几位有脸嫔妃，陪着皇后吃盅素酒，便算了。

旨意一下，宫里的人都懂了三分。

太后去了，皇后这根“曹家”旧藤，还挂在墙上，可官家的手,已不肯再为它浇水。

这日晌午，一顶青帷小轿自公主府后门出来，绕过两条街，往宫城去。

轿中坐着李纾。

她今日穿了月白衫子，外头罩一件浅碧纱衣，头上只一支白玉簪。

鬓边一朵新摘栀子，缀着点点露水，愈衬得一张脸清冷如秋水。

「敏儿出城三日，我一个人进宫」她心里想着，唇角不由得微弯。

三日前，城北三十里外，那座大营出了桩事：粮道上一批箭簇，被人掺了沙。

□□接了军报，冷笑一声，只说了四个字，

“我去看看”，当日换了男装，带着黄汵、□□出了城。

走时还反反复复叮嘱：“姐姐，府里的事都推给陆然。

谁要见你，一律说你身体不好。你想我了，就写个字条，让人送到营里。”

李纾当时只淡淡应了声“好”。

□□又回头,盯着她看了半晌，忽而折回来，在廊下抓住她手腕：“娘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不许一个人进宫。”

李纾失笑，抽出手，替她理理领口：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
□□还要说什么，□□在门外已经笑出声：“敏敏，你走不走？再磨蹭，天就黑了。”

□□这才恋恋不舍上马。她走出一箭之地，还回了一次头。

李纾立在门内,看她那身玄色劲装背影，没入长街，才转回身。

那时她心里想的是:「孩子气」。

此刻她坐在轿中，听着外头人声，忽然明白□□为何反复叮嘱。

「她知道我不喜欢宫里。更怕我在宫里被人为难」

轿子拐过一道宫墙，李纾隔着纱帘望出去。

朱红墙，琉璃瓦，檐角蹲着几头走兽，被日头照得发亮。

宫人们低着头匆匆往来，脚步都压在砖缝里，无声无息。

这样一个地方，砖是暖的，风却是冷的。

「偏生今日非来不可」她心里叹了声。

皇后生辰，她是庆元公主。这礼，是身份上的礼，也是给官家脸面。

轿子在宫门前停下。早有内侍候着，见到她,忙不迭躬身行礼：

“公主来了，快请。皇后一早便问起公主呢。”

李纾点点头，随内侍往里走。

一路进宫门，过甬道，远远听得慈元殿里传出笑语声。

慈元殿陈设，比从前清减许多。

殿中几件先帝时，鎏金器皿不见了，换成了素面青瓷；

屏风后大花瓶里，插的也不是牡丹，而是一大抱新开石榴花，红得泼辣。

上首坐着皇后郑宜儿，一身杏色宫装，梳着极妥帖发髻，薄施脂粉，眉眼仍是秀致。

只是眼角细细的纹，比两年前又深了些。

她左手边，坐着吴淑妃吴六娘。

吴六娘今日穿一身浅紫，鬓边压着两支赤金步摇，人比从前丰润些,

脸上带着产后白净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里头睡着个不满半岁女娃。

昭仪、修仪、才人，坐了四五位。

其中一个昭仪手中抱着一个女孩，另一个才人怀里是个男孩。

这两个孩子原是王竺宜的。王竺宜暴毙后，赵璟原本想给赵沁养。

赵沁嗤之以鼻，拒绝抚养这两个孩子。赵璟便让两个得宠妃子，分别养着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

□□与李纾自苏州游玩归来。

一回汴京，□□拨转马头，往温泉山庄去。

半夜，□□把脸埋进李纾怀里，闷声道：“宝儿，今晚我去趟宫里。”

李纾替她把散乱鬓发别到耳后：“嗯。”

“你不骂我？”□□抬起头来，眼睛在灯下亮得很。

“骂你做什么。”李纾道，

“你要去，是时候了。再拖下去，赵璟疑心，就该压不住了。”

□□顿了顿，把脸又埋回去：“王竺宜装了十年乖。”

李纾轻轻拍着她背，没有接话。

她心里想着，「自王栀寿宴那日起，这条线一日一日缠上来」

王竺宜是练气五层修者，藏着一件遮蔽修为灵器，连□□都没看破。

她是王栀女儿，王栀六十余岁生下的小女儿。

那个在清虚观里活到九十岁、练气十层、以“女冠”名头，经营数十年的老妖婆，

早已被李纾搜过神魂，尸身化作一蓬飞灰，

如今端坐在观里受人参拜的，不过是李纾炼出的一具傀儡，唤作“李枕”。

这些，赵璟不知道。

赵璟只知道，他的昭容近来话多了些，笑里带了试探；

只知道乾元殿窗纸，有几日糊得不那么严实了；

他心里疑影，一日比一日重。

“黄汵那边，都备好了？”李纾问。

“备好了。”□□道，“王正良这些年跟那几个朝臣往来、字据、账目，

李枕一点一点递出来，都收在黄汵手上。

赵璟封她做办案遣使，她如今做这种差事，得心应手。”

她哼了声，“阿汵这些日子，跟芷若姐姐一处，办案办得眉开眼笑，我看着都嫌她得意。”

李纾笑了声，没拦。
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□□抬起头，认真看了她会儿。灯花一跳，两个人影在帐上叠了叠。

“宝儿。”她低声道，“今晚那些话，要摆到赵璟案上。

我们商量好的，邪功、双修、采补、来历，真的都真。关于修者，不是赵璟该知道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怕是要怨恨我，隐瞒他。”

李纾伸手托住她脸，指腹在她颊上轻轻摩挲。

“他作何怨恨你。”她说，“又不是你算计他。

他有你这个姐姐，是他福气。他该好好珍惜才是。如今到是学会算计上你了，哼。”

□□听完，眼中那点游移散了，把额头在她掌心里抵了下。

“那我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等我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□□起身，心念一动，法衣凭空一转，化作夜行黑软装，发上玉簪都收了。

她抬手在窗纸上虚虚一点，屋中灯火不为所动，

人已无声无息掠出窗外，只余一缕淡得闻不出冷香。

李纾坐回榻上，把被子往膝上一搭，并不急着睡。

「今夜过后，王栀那条线，就该断了」

窗外月色如练。

温泉山庄后园水汽，在月下蒸成薄薄一层白雾，浮在池面，像谁家忘了收的、晾在夜里一床轻纱。

约莫一个多时辰后，空中风声微动。

窗开了又关。

□□落在榻前，衣裳上带了一身夜露凉气。

她什么也没说，扑到李纾怀里，把脸埋在她颈窝，像一只从深水里钻出来的猫。

李纾任她扑着，手在她背上慢慢顺。

“他怎么说？”

“他说…”□□声音闷闷，隔着衣料传来，

“他先是不信。把那些证据看了。看到王竺宜三个字，手抖得厉害。”

“抖成什么样？”

“抖得纸哗哗响。”□□道，“他这个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

他小时候躲在假山后头哭，也是这样，一声不吭，手先抖。”

李纾没有笑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我说完了。”□□道，

“我说，王栀早年得了邪功，以双修采补为法，才活到这把年纪。

其实那老妖婆能活到现在，全凭她拜师那几年学的养生功法，那邪功是她中年以后得到的。

话我只说了半截，剩下半截，让他自己去猜。”

“他知道王竺宜是王栀女儿了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□□道，

“我说，那是王栀晚年所生，不受待见，被安插在宫里做侍女，就是一枚钉子。

我说王栀已被我封了内力，软在观里，如今正在收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