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，声音里透出些不明意味：

“他听完，咬着牙坐了好久。后来他问我：

阿姐，我们亲娘的仇，是不是也该算在这上头？”

李纾轻轻“嗯”了声。

“他这话，是问他自己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□□道，“所以我没答。”

“他跟你商量了？”

“商量了。”□□抬起头来，眼睛亮亮，

“我说，咱们姐弟装作闹翻。王栀有危，是因着我这个弟子受牵连；她那些底下人，自然要扑上来。

他这头呢，趁势清算曹家，顺手把王栀埋了几十年的线，一并拔了。”

李纾听着，点点头。

「假闹翻，真收网」她心里道，「这招，赵璟学得快」

“这法子不错。”她问。

□□道，“是在苏州时，那日在舟上，你说'水越浑，鱼越好钓'，我记住了。”

李纾失笑，捏捏她鼻子：“你自己想的，别赖我。”

□□也不辩，往她怀里缩缩，声音低下去：

“宝儿，我今天夜里在乾元殿上，看着赵璟，忽然有点感慨。”

“感慨？”

“嗯，他已经成为真正的帝王。”□□道，

“他方才咬牙样子，跟他那年在假山后头，两副模样。”

李纾搂着她，望着帐顶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声道：

“人会变。何况他在皇帝位置上，已经坐了二十多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那夜，两人说了半宿的话。

末了□□伏在她怀里睡熟，眉心还皱着，手死死扣着她的衣襟，像是怕人不见了似的。

打那日起，王竺宜这条线，一点点被挑出来。

先是宫里那桩旧案，小公主被下药、内侍夜里摸进小厨房、证据条条都指向皇后郑宜儿。

这案子当初闹得满宫风雨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
但□□和黄汵都知道，这是吴六娘为保护郑宜儿，才出此下策。

因而，□□和黄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本也没真伤到人，就过去了。

赵璟问起过这桩事，黄汵按之前跟□□商量的，

回禀是王竺宜身边人受王栀指使，威逼王竺宜就范才动的手。

那日，是黄汵与□□重返乾元殿，询问太后求两人找失物之事。

赵璟坐在御案后，一言不发。

黄汵抬眼，撞上他目光。
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就在那瞬，彼此都看清对方眼里意思：他们动手了。

话不必说破。眼神一交，便是共识。

此后半月，温泉山庄里，□□缠着李纾。

宫里，风起云涌，连着黄汵和□□都坐牢。

之后，就是王昭容暴毙，太妃出家。王昭容两个孩子，让两个妃子分别养着。

李纾瞥了眼两个孩子，再没关注。

此刻殿里正热闹。

郑宜儿坐在主位上。她今日着杏色宫装，袖口压着金线，

发间一支点翠步摇，走动时轻颤，衬得那张脸，比往年更多几分沉稳。

她被禁足过，被冷落过，如今被官家放出来，大半年来安分守己，

连说话都慢许多，声音软软，倒比从前更像个皇后。

李纾上前，随众命妇一道行礼。

“玉儿妹妹来了。”郑宜儿含笑抬手，“快坐，坐近些。”

李纾谢了，在下首坐了。

隔着几步，坐着吴淑妃。

她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，怀里抱着襁褓，是她新添的女儿，粉团似小脸，睡得正香。

她一边轻拍孩子，一边同旁边两位嫔妃说话，眼风却不时往主位上飘。

李纾看在眼里。

「吴六娘眼睛，黏在皇后身上」她唇角不动声色压了压，「倒比先前更黏了」

席间有人奏琵琶，有人斗诗词，笑语不绝。

李纾端着茶，慢慢饮着，听着。

忽然，吴六娘那边出了点动静。

她怀里孩子醒了，哼了两声，她低下头去哄。

哄到一半，主位上郑宜儿伸手，替她接过那盏快要倾倒汤碗，动作极自然，声音压得低：

“仔细烫着。”

吴六娘抬头看她，眼里意思，满桌人都瞧不出来。

李纾却瞧出来了。

「吃醋了」她心里道，

「前些日子，赵璟又复了吴六娘宠，六娘怀孕、生女儿。皇后怕是一日一日数着这孩子月份。

今日生辰，官家送来那道赐菜，头一道还是给吴六娘」

事实也正是如此。

郑宜儿被冷落过，也明白自己再无儿女缘分；

她如今眼里，只剩两人：

一个是坐在主位上自己，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吴六娘。

李纾垂下眼。

「这些人，一个两个，都把心拴在别人身上」她心里想。

散席之前，郑宜儿还留她说了几句闲话。

说的无非是宫中琐事，说一句，停一句；末了，她低声问：

“玉儿，长公主近来可好？前日听说她又出城去了，路上可辛苦。”

“殿下身子康健。”李纾答得客客气气，“她那人，闲不住。”

郑宜儿笑了声，“是啊。她从小就这般。谁都栓不住她。”

她说完这句不再问。

贺寿礼数走完，茶也喝过三巡。

李纾起身告退。

郑宜儿也不强留，笑道：“玉儿妹妹慢走。

这几日若是有闲，常进宫来坐坐。这宫里闷得很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李纾道：“谨遵皇后吩咐。”

她退到殿门外，命内侍往宫门去，自己沿着廊下缓缓踱着。

日头正斜，光从廊柱雕花窗格里漏进来，一道一道落在地上，像被人拿刀裁开。

风过时，廊角那串铁马轻轻响。

她想着回去的路。

出宫，回府，换上家常衣裳，煮一壶茶，等着夜里给□□写信。

信上写什么？写今日皇后生辰，写宫墙里石榴花开得正好，倒像敏儿那日穿的袍子。

她想到□□，脚下不由轻快两分。

忽然，身后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。

“庆元公主留步！”

李纾脚下微顿，回身望去。

来的是个内侍，四十上下年纪，面白无须，穿着乾元殿当值青袍，正是赵璟身边心腹，唤作梁安。

梁安走到近前，先躬身一礼，腰弯得极低：

“公主，官家有旨，说想念公主，想请公主过去说说话。”

李纾眉梢动了动。

「官家？」她心里转过念头，「敏儿不在京中，官家这时候单召我？」

她面上无半分异样，淡淡道：“官家可是在乾元殿？”

梁安道：“是。官家吩咐，不必通传，公主随奴婢去便是。”

李纾点点头：“有劳。”

一路上，她走在梁安身后半步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神识不着痕迹铺开，先笼住乾元殿四周，又一层层往里探。

殿前无人。

外殿无人。

内室门开着,里头有暖意，有茶香。

只有一人。

李纾收回神识，垂眸看自己手。

「这阵仗,是要跟我一人说话」

她心里隐隐预感，愈发明了。

乾元殿内室，原是一处花厅。

三面临窗，窗下设着一张矮榻，榻上一张棋枰。

当中一张紫檀方桌上，摆着茶炉、茶碾、茶罗、茶盏，一应齐整。

过去□□与李纾，常在这里同赵璟吃饭、说话,连窗上那挂竹帘，

都是□□嫌帘子太重，自己挑了带来换上的。

李纾一脚踏进屋里，见赵璟正立在茶炉前，

袖子挽到小臂，手里捏着一把竹夹，正往炉里添炭。

他听见脚步，抬起头来笑了笑。

“玉儿来了。坐。”

李纾走到他面前，敛衽行了个礼。

赵璟摆摆手：“自家兄妹，不必多礼。坐罢。”

李纾依言，在他对面坐了。

茶炉上水已经开了，白气一缕一缕从壶嘴里腾起。

赵璟执壶,先烫了盏，再投茶，注水，手法稳而慢,倒真像是在做一件正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