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扭过头,意味不明道:“看不出来,他还挺……善解人意。”
这话从狐妖口中说出,古古怪怪。
乌晗将封口的酒坛打开,一股浓香霎时融入滚烫炽热的夏日,连步伐沉沉,缓步慢行的九方尘也嗅到浓郁的香气。
山郊小院中并未备下酒盏,好在乌晗和阿阙并不在意繁文缛节,乌晗去灶房又取来两个陶碗用以喝酒,好酒好菜齐备,二妖自是开怀畅饮。
被勒令不准沾酒的狐妖和虬龙默默饮茶用菜,莹儿被阿阙安排也一同用餐。
二妖从贾盛开始骂起,话题九曲十八弯,途中谈论了驻颜秘方,当下流行的妆容衣裳,近来小有名声的戏文戏曲……
“情节真是跌宕起伏!”乌晗感叹而饮,阿阙脸上已有微红,眯着一双醉眼,“你我……你我才匪夷所思,我掏心掏肺待他,舍弃妖力为他洗手做羹汤,结果一腔真情全喂了狗,喂了那只不忠的坏狗……”
“你以后若是要喜欢什么人……千万要离这种爱变心的坏东西远点,要找那种满心满眼、全身心皆属于你一人的乖狗狗。”
乌晗饮酒点头。
“说到找……”阿阙拖长音,眼中是含羞露怯,被云雾挡去少许光辉的明月。
“你的仇家,你的父母找到了吗?”
乌晗饮一口酒,点头又摇头。
阿阙已有醉意,乌晗却并未敷衍,她指节蜷缩,吐出的每一个字含着酒气和认真。
“仇家在万事阁时已寻到,但我的父母……”
她语调平平,眼中却是一抹难掩的惆怅和茫然,“我的父母在万事阁万千书卷中并未出现过,无被牵连获罪的母亲,也无在人间作乱的父亲……”
阿阙闻言,凑近这个自己悉心照料过大半年的小半妖,“总能找到的,青楼那么大的火中你能逃离,一路颠沛流离,你找到了仇家,也能找到自己父母的……”
她晃晃脑袋,醉意上头,昏昏沉沉,连说什么也糊里糊涂起来。
“你会回到父母身边……”她靠在乌晗的肩上,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化作一声呢喃:“会的……”
莹儿见状起身伸出手,欲要将阿阙扶至厢房,她有些难过道:“自开春以来,娘子许久未曾睡一个好觉了。”
肩头上阿阙的脸颊酡红,阖起的长睫沾着细碎的水珠,乌晗把她身上小衫拢起,“我来吧。”
她说着,将秀眉微颦的阿阙打横抱起。
莹儿护着阿阙,随她一起回了厢房。
狐妖滴酒未沾,趁此间隙,拉过酒坛,潇洒饮尽余下浓酒。几口酒水下肚,顿觉天旋地转,迷雾朦朦。
待乌晗回来,只见圆桌上,一只露出雪白尾巴和耳朵的狐狸伏在桌案上抖动耳朵,他打着酒嗝,半醉半醒要去触碰乌晗的手。
“你看……”手被乌晗轻巧避开,狐妖并不气馁,他身子歪斜,手指摇摇晃晃,摸到自己耳朵,“你看……我像不像……”
乌晗在收拾碗筷,被狐妖断断续续的的醉言醉语吓了一跳,手中陶碗险些重回桌面,九方尘默不作声,一手端起高垒的碗碟,另一手将陶碗稳稳接住。
“诶哟,这狐狸真是醉得神智不轻了。”乌晗摇摇头小声嘀咕,她动作自然,拿走一叠碗碟。
那种话都能说出口。
用过的餐具乌晗本想自己挑水清洗,掀开水缸木盖才发现里面盛着满满当当一缸清澈剔透的井水,墙角整整齐齐码着新劈的柴禾,灶上小锅尚温,里面飘出药汤清苦之气。
不作多想,乌晗便明白水是谁挑,柴是谁劈。
自那日九方尘中过春药后,较往日便沉默寡言许多,更多时候待在屋中,也不知在做什么。
乌晗这些日子同孟王氏重新寻了活计,阴白峰与邢苍山上的草药被采摘的所剩无几,官府下了禁令,禁止百姓上山采药,一时药铺中药价大涨,百姓无可奈何,苦不堪言。
孟元青日日待在院中,他喊傻大个出来玩,喊来喊去,只唤来面容冷淡的九方尘。
傻大个和之前好不一样。
清冷疏离,面无表情,眼中似有千层霜雪,看过来的时候竟觉凉风袭颈,一举一动透着不可莫测、高不可攀。
他搜肠刮肚,好半晌想到傻大个感兴趣的。摸索着拔出地上杂草,他咧着嘴编出一只小虫递给神色疏离的九方尘,雀跃希翼。
“是这种草虫吗?”
是与不是,九方尘并未回答。
他只是忽然叹了一口气,牵住孟元青的手,同他一起坐到了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