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内,九方尘衣袖未挽,舀起一瓢水倒入锅中,又从墙角拿过一截枯柴,乌晗手里拿着盛放草木灰的罐子,正要往里撒一把,被他伸手一拦,不明所以间,发现柴禾正对准她。
九方尘如同持剑一般,步步紧逼,乌晗捏着一把草木灰步步倒退,不经意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。
蓦然,平静的眼中极快泛起涟漪,正待乌晗要瞧个仔细,它的主人却飞快错开视线,闷闷丢下一句“我来。”
柴是九方尘劈的,水是九方尘挑的……忽觉近日这些杂活早有人不声不响担下,乌晗心头涌上一股暖意,她凑上前,手中草木灰被她揉碎落入罐中。
“你做了那么多累活,洗刷碗筷这种事还是——”
话还未尽,一只手从她怀中夺走罐子,柴火朝她腰间一顶。
“出去!”
手中空无一物,另一手的指尖还沾着细碎的草木灰,灶房的门啪地一声合上,乌晗捻过细细的灰烬,目瞪口呆。
大不一样,的确是大不一样。
想到赴宴那日发生的桩桩件件,乌晗的心晃晃悠悠,最终定了下来。
那日……春药劲猛,又是她帮忙解的药性,又被她撞见……宛若孩童的九方尘有所变化也是理所应当。
乌晗心中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,一种为人父母见子女听话懂事主动扛起顾家重任的欣慰,要不是颌下无须,她定要满含热泪,抚须长叹儿女长大了。
父母爱子……不对,她哪来的孩子!
乌晗猛地晃了晃脑袋,将这没头没脑的荒唐念头甩出去。桌案上,狐妖呼吸沉沉,雪白的皮毛沾着淡淡的酒气,她无奈地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将毛茸茸的醉鬼送回厢房。
晚风携夏日草木清香拂过,她披上衣袍,席地而坐,借朦朦月色思量此行目的。
她的目的很简单,狐妖王曾因洛颢被玄风派关押,许出重诺,谁能救出其子,除过重宝,他还可为此人实现一个愿望。
青楼失火的仇由乌晗亲手报,而她的另一个愿望就是寻到记忆中未谋面的父母。
漫漫长路行至盂宿,回妖界狐族地盘已行过大半,如此一来,待绝珍园拍卖会开始,东西售出,她和狐妖就可继续南行,去往妖界。
乌晗定下心神,酒意昏昏沉沉袭来,她脸颊微红,长呼一口气,回房歇着去了。
夜深人静,树梢处,乌色鸦羽融入周遭夜色中,它睁着一双黑暗幽深的眼,一动不动盯着无声无息一身天晴蓝色衣袍之人。
稀薄的月光下,衣袍较白日添了几分暗色,他驻足于一间木屋前,久久未动。
不多时,他突警觉望向院中枝繁叶茂的榆树,双眼凌厉,注视着居高临下的鸦。
不知何来的猫叫,乌晗瞬间惊醒,借那不甚明亮的微光,认出了一道熟悉的影子。
她乌发松散落下,著薄薄的中衣赤脚下了床,迷迷瞪瞪走了几步才想起要披上一件外袍。
屋外果不其然是九方尘,她鼻子酸楚,哈欠打过后更觉睡意上涌。乌晗瓮声瓮气眯着眼劝他,院中作怪的游魂野鬼早被不厌其烦的千红给制住了,他无需待在自己门前守着自己。
说完要说的话,她将门一合,几步跌到床榻上,伸个懒腰,继续会周公,全然不知九方尘自她推开门那刻起,目不斜视,神游天外。
绝珍园拍卖是自六月初九起,为期半月,这半月乌晗与狐妖是日日守在里头,听稀世珍宝被富贵双全的买家出高价收入囊中,也有俗物被兴致独特的买家随手买下,二妖更是激动得恨不得高歌一曲。
他们带来的那些白玉辟邪、瓷盘瓷壶、含钱金蟾等物件,说不定、说不定真能有个好价格!
二妖带着九方尘和千红日日混在绝珍园里吃香喝辣,硬生生将自己养得红润白皙,容光焕发。这期间还与几位高风亮节不染尘嚣的文人雅士结为好友,狐妖带文人赏人间美景看园中女色,乌晗则受几位雅士所托,暗中下手将碍他们眼的人赶出绝珍园。
盛大的拍卖会暗潮涌动,随奇珍异宝被拍出,乌晗他们带来的物件果不其然有了好价格,银票经过好几手后终于到了二妖手中。
“撤吗?”乌晗脸上戴着雕有羽翼的面具,只露出勾勒精致的眉与笑弯了的眼,这些日子所挣钱财可比得上先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钱了,文人雅士果然出手大方。
狐妖佩狐形面具,摇头,“再等等。”
此次拍卖会上的压轴物品,神神秘秘,无人知其真身,但有传言,此物可活死人,肉白骨,可让人长生不老,起死回生。
现如今稳坐场中的,无不是为了此物而来,先前被说得神乎其神的珍宝,不过是开胃菜罢了。
金碧辉煌,惹人眼花缭乱的拍卖场内,黑压压的一块布盖得方方正正,此物一出,拍卖场内顿时寂静,一时只有不断唱价声响起。
乌晗与狐妖坐在外侧末场,听价格越来越高,乌晗将面具摘下,再次开口,“走吧,此等非凡尘之物,你我怎有那个能力将它拍下。”
狐妖闻言,同乌晗一起摘下面具,他摁摁怀中骗来的银两,走出厢房门。
来盂宿的目的既已达成,乌晗自然而然生出离意,绝珍园来往者众多,美女如云,婀娜多姿,狐妖目不暇接,他深吸一口气,鼻尖是女子芳香,久散不去。
乌晗再一回首,发觉人流攒动,只有自己。
开阔的拍卖场内,唱价声不住回荡在人们耳中,不远不近位于中段的包房内,传来一声近似无的叹息声,女子身旁是一被装扮得十分精致的女童,女童眼巴巴看着小巧香甜的糕点,忍不住伸出手去——
“今天你吃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女童闻言,手一僵,最后不甘心收回。
女子指尖掸动,她脸上浮着一抹笑从椅上起身,一手伸到女童面前,女童瘪瘪嘴,拉上眼前柔软有力的手。
屋外是心有不甘之人的哀叹,女子神色自然,牵住女童朝外走去,没走几步,拐角处露出一抹身影。
那人恭恭敬敬低头朝她一拱手,“师叔祖。”
女子脸上有一瞬的冷漠,目似神祗观蝼蚁,但在那人抬起头时,寒意如逢春薄冰,轰然碎去。
“……是你,你怎会在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