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几乎逛遍了整个夜墟城。”角木站在窗前，眉头紧锁，指尖在桌案上虚划着街巷轮廓，“可以断定，这座城的一切都在变化。”

“方才与无忧交手，他的身法也极古怪。若真是瞬移，他大可以直接将人送出城去，绝不会给我们夺人的机会。”

“不是瞬移。”丹灼坐在桌边，一只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拨弄着燎原枪尾的红缨，“方才交战时候的那场浓雾，也是无忧的手笔。而在浓雾之中，无虑的方位也在不断地变化。”

她抬起眼，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难得没有嬉笑，反而格外专注：“所以我猜，不是瞬移，而更像一块块拼好的图块，他们可以随意挪动拼接。 ”

角木微微点头，正要开口，却听见床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唤。

角木忙走至榻边，扶卫鞍坐起身来。

卫鞍脸色还有些苍白，双手轻轻摁压着自己的太阳穴，阖眼片刻，然后忽而抬起眼，目光直直地钉在角木脸上：“步尘微呢？找到了没有？”

“没有，但......”

“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？”卫鞍掀开床褥便要起身，动作太急，肩膀撞上了床柱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“快出去找——”

“子骎，我们找不到她的。”角木叹了口气，说完了方才被打断的下半句话，“她在明夜宫。”

“明夜宫？” 卫鞍动作一顿，“夜墟城主？”

丹灼与角木齐齐点头。

卫鞍慢慢坐回床沿。沉默片刻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沉稳：“若是夜墟城主，对他而言确实轻而易举。”

“那两只鬼说，是城主下令，要将你逐出夜墟城。” 角木补充道。

先捋走步尘微，再驱逐他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，不像是巧合。

“什么理由？”卫鞍垂眸，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锦囊。

那只锦囊还在，囊口的系绳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他将锦囊解下，指尖探进去，触到了那半枚冰凉的镜缘。观执镜仍静静地躺在囊底。

城主若觊觎观执镜，断无把他赶出去的道理，更不必单独掳走步尘微。

“这夜墟城主喜欢步妹妹。”丹灼理所当然地接话，像是终于等到了插嘴的时机，“见你整日跟在她身边，自然要把你这个碍事的赶出去。”

“什么？”卫鞍偏过头，目光从丹灼脸上扫过，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，“他喜欢步尘微？”

丹灼用力点了点头，表情极为笃定。

若是几个月前，在京城初识那个装疯卖傻的步四小姐时，他或许会十分肯定地说“不可能”。可见过她在日月阁中为灵草谷旧案入狱，见过她在万里墓中推开那些她不该认识的棺椁，见过太多次她眼里“决绝而锐利”的光之后，与夜墟有交集似乎也成了一件不足为奇的事。

但还有一个地方说不通。

之前，她身上的秘密多多少少都与赤觞搭上边，但夜墟城不一样。

赤觞身死之时，夜墟还是一片荒寂之地，更遑论什么城主了。

“子骎。”角木看着卫鞍的神色变了又变，直觉此事更加蹊跷，“你是怎么落入他们之手的？”

卫鞍收拢思绪。他闭上眼，将那条小巷重新在脑海中走了一遍——喧闹的人群、不见的身影、追着那道素色背影转入巷口时的急切。然后他睁开眼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那条小巷，是凭空出现在我眼前的。就像是为我准备好的。”

“丹灼说的没错，夜墟的一街一巷、一砖一瓦，都是可以被调动替换的。所以，前一刻我还在人潮里，下一刻就进了空巷。”

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一下，像是在揣度弈局：“这也能解释，步尘微为何凭空消失。她绝不是一声招呼不打便擅自行动的人。”

“夜墟城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变化了，步小姐也在那一瞬被转移到了新的空间。”

丝丝缕缕串联成线，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卫鞍垂着头，目光越来越凛冽。

“但我一直在想，若是这样，那他们为何不将你直接转移到城外？”丹灼认真地听着，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。

“因为这一套空间的法则仅限于夜墟城。”角木按照这个逻辑继续推断道：“这里就像一个凭空造出的幻境，要把夜墟城中的人或物转移到现实的世界里，是不可行的。”

“在夜墟城中，除非城主想见我们，否则我们不可能找到明夜宫。”卫鞍顿首总结道，随后再次开口：“还有，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。那鬼老道，也同样消失在了城门前。”

丹灼听罢，猛地抬眼：“我就知道他有问题！”

“角木，虽然我们见不到城主，找不到明夜宫，但要找一个老道士，应当还是新手拈来的。”卫鞍拍了拍角木的肩膀，其中之意不言而喻。

窗外，朝阳正徐徐升起，霞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斜斜射入，原本幽暗的屋舍骤然亮了几分。长街的喧闹声、吆喝声如同被潮水卷走，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白日的夜墟城，瞬间成了一座荒城。

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钻进来，“噗” 地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，窗扇也被一股力道狠狠带上，从内闩得严严实实。

“糟了！我们还在城中！”丹灼伸手去推窗，窗棂纹丝不动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，她转头冲卫鞍摊了摊手，“这下好了，城主更要嫌你碍事了。”

“那不正好？”卫鞍唇角已浮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狡黠的弧度，“我们坏了他的规矩，他身为一城之主，怕是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
他走到门前，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门外，走廊一片漆黑，每一扇窗都紧紧闭着，厚重的帘布被拉得严严实实，泄不进一丝天光。整座客栈像是被罩在了一块巨大的黑布之下，似乎在此地，夜从未逝去。

“我们先出去。”丹灼手上生出火光，再次走到了最前头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角木和卫鞍，压低声音，“不知为何，在这里待着，我心中总有些不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