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火光刚亮，过道里便卷起一阵阴风，硬生生将火苗压了下去。丹灼愣了愣，不服气地再催灵力，火光摇摇晃晃刚稳住，阴风又起，再次将火吹灭。

“我就不信了！”丹灼的右手猛然握住左手手腕，将两只手同时稳住。左掌中的火焰摇摇晃晃，在风中忽明忽暗了几息，终于没再暗下去。

风越来越大，似与火光彼此较着劲，将她的碎发吹得胡乱贴在脸上。丹灼额角冒出了些许汗珠，顶着风，一步步朝客栈一楼走去。

掌柜不见了，客人不见了。整座客栈空无一人，仿佛在天明的那一刹那被废弃在了荒郊野外。可再往前走几步，那点摇摇欲坠的火光便照出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密密麻麻的魂魄，千万双眼睛，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三人。

和夜市里那些做买卖、逛灯会的游魂不同，这些魂魄眼里没有半分热络，只剩警惕与惊异。

“活人！”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。

“见鬼了！！！”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叫。

丹灼被这阵仗惊得往后缩了半步，忍不住低声嘀咕：“到底谁见了鬼啊……”

人群里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来。与此同时，几道魂影挡在了大门前，个个神色凝重：“你们坏了夜墟的规矩，城主会惩罚你们的。”

“如何惩罚？”卫鞍脸上毫无惧意，语气甚至是扬起的，竟像是有些兴奋。

“天明时分仍逗留在城里的人，会直接变成鬼魂。”火光下，老者脸上的皱纹宛若百年老树的根茎，每一道都嵌着极深的暗影。他看着卫鞍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威胁，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诅咒，“既然你们这么想留在这里——那就永远地留在这里吧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丹灼掌心的火焰猛地一暗，彻底熄灭，再怎么催动都燃不起来了。

“那正好。” 卫鞍低笑一声，气定神闲地走到桌旁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冷茶，“我就在此，恭候城主大驾。”

众魂面面相觑，显然许久没见过这般不怕死的生人。

沉默间，一名穿素裙的女鬼忽然冲上前，情绪激动：“你觉得这很好玩吗？看着我们害怕、慌乱，你觉得很有趣？”

卫鞍抬眼看向她，眸光渐冷。

“我们不过是想守着这点地方，见见心中念的人，有什么错？” 女鬼声音发颤，满是委屈与愤懑，“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？为什么非要来搅碎我们仅存的安宁！”

女子的控诉愈加激烈，卫鞍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，放下杯子，平静地看向她那双噙满幽光的瞳孔。

“我们本无意打扰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在空荡荡的客栈里回荡了好几次。他垂着头，手指在空杯的边缘上来回摩挲。片刻后，他重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、无法抑制的轻颤。

“只是——我的妻子走丢了。我不能丢下她不管。”

满室寂静。方才那只情绪激动的女鬼忽然安静了下来。她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了一下，像是被风吹了一下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
“不可能！”安静不过一瞬，她的声音再次拔高，“真要是走失，城主自会帮人送出城去！”

“不巧。”卫鞍抬起眼，声音仍旧低沉颤抖，但那颤抖已不再是脆弱，而更像是一种愤怒：“掳走我妻子的，正是你们的城主。”

一语激起千层浪，众鬼哗然：“不可能！城主大人不是这种人！”

卫鞍不置可否，也不欲争辩。他重新拿起茶壶，却发现壶中已空，便只是将壶轻轻放回桌面，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。

“夜墟城为何要求我们在天明前出城？”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
“我们见不得光。”开口的仍是那位老者。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，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慢慢往上拉，“可在这夜墟城里，有太多的人，也许是因为好奇，也许是为了扬威，又或许毫无缘由。他们引来各处的光照，只是为了了解和欣赏，我们是如何消失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荧光越来越亮，却始终没有溢出来。

“他们听着我们哀嚎，看着我们挣扎，对此乐此不疲。”

“生前如草芥，死后无归处。若非规则的警告、城主的护佑，也许这座城，很快便容不下我们这些鬼魂了。”

听罢，丹灼放下了燃火的手，声音软了下来：“对不起，是我们唐突了。”

卫鞍也叹了口气，可眼神却愈发犀利：“那你们的好城主为何不直接封城，反而大力鼓动活人进城？”

面前的这些魂魄沉默了，他们似乎说不出答案，又似乎是没办法说出答案。

满室寂静，客栈大门 “吱呀” 一声，从外缓缓推开。挡在门前的魂影像是受了惊吓，瞬间四散开来。

门外闪着刺眼的阳光，还有一片乳白色的、稠得几乎可以触碰到指尖的雾。雾中走出一个人影。

脸色白得像浸了一层霜，脸颊微陷，眼圈泛着淡红。她脚步极轻，踏在木板上没半点声响，衣袂无风自动。

卫鞍只看了一眼，便骤然僵住。

那张脸，分明就是步尘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