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虑拎着锈铁索晃了晃，链节碰撞出细碎轻响，哑着嗓子笑：“小姑娘家家的，火气倒是大。”

丹灼手腕微沉，长枪在地面划出一道火星，“我这人，脾气向来不好。人，我今天是必须带走的。”

说罢，她将长枪往身前一横，枪尖划过一道火弧，青石板上的纸钱被燎得卷起了边，在惨绿的灯光下明明灭灭。

那柄枪通体玄铁，唯有枪尖与枪杆相接处嵌着一圈赤金色的符文，此刻正隐隐发着红光，在迷雾中逐渐蔓延开来。

“燎原。”无忧的声音从青铜面具后面传来，竟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，“飞星坞的东西。小心些。”

“小心什么？”无虑甩了甩铁索，那双眼洞里的幽光反而亮了几分，“一个姑娘罢了。”

“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本姑娘的厉害！”丹灼足尖点地，踏着硝烟直冲而来。枪尖所过之处火星汇聚，被风一吹便连成了片，果真形成了燎原之势。

无虑咧着嘴，眼中的幽光不曾暗下一分，只是微微偏了偏那颗裸露着白骨的脖颈，抬臂一挡，铁索在头顶绷成一道弯弧，牢牢锁住了“燎原”。

丹灼抽不回枪，索性在空中旋了个身，借着落地时的反力退开几步，眼中却冒着比方才更盛的火光，赤手空拳再度袭来。

与此同时，那柄被锁链困住的燎原枪忽然自燃起来。火焰从枪尖一路蔓延到枪杆，缠在枪身上的铁索开始发出被烧红的暗芒，表层簌簌地往下掉着锈壳。

“我的冥魂链！”无虑心疼地大喊道。

“都跟你说了小心些！”无忧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
话音未落，一阵浓黑的雾忽然从巷子两头同时涌来，将三道人影一并吞没。丹灼本已欺到无虑面前，指尖离那张白骨面具只差半寸。

雾一合拢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她在雾中刹住脚步，环顾四周。那浓雾还在往里挤，将原本还算宽阔的空间一寸一寸地蚕食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逼仄。

“小姑娘，你是在找我吗？”无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像自千里之外飘回的残响，虚无而飘渺。

丹灼瞬间扭头。一个极快的影子从她视野边缘掠过，紧跟着右耳侧刮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风。

她偏过身子，冥魂链贴着她的耳侧凶狠地划过，擦断了鬓边几根碎发，再度消失在雾中。

“不公平！”丹灼朝着雾中喊，“你们两个大男人，欺负我一个弱女子！”

“这话可不对。”无虑的声音忽然实了几分，像是穿过了那层浓雾，“准确来说，应该是你一个人，欺负我们两只无形的鬼。”

丹灼的嘴角轻轻一扬，没有回头，坠在耳侧的珠子在浓雾之中陡然亮起，而后眼神一凌，数枚火弹从她掌心弹出，朝右后方飞去，刹那间将浓雾炸开一道豁口。

火光穿透了层层乌云，烧得绚烂耀眼。

无虑的身影被火光从雾中剥了出来。他站在丹灼身后不过三步远的位置，白骨面具被火光照得发亮，还维持着偷袭前的姿势——身子微弓，铁索举在半空，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发现。那链子上还燃着一串幽幽的鬼火。

“早跟你说过，打架的时候少说话！”无忧的声音由近及远，火光烧出的豁口里却只掠过一阵虚影，怎么也抓不住，“她那耳坠在你方才袭击她的时候就亮起了，笨蛋！”

“我的耳坠，”丹灼的笑意不减，反而更加嚣张：“名为灼华。”

无虑愣了半拍，然后猛地转头望向无忧所在的方向。

灼华，飞星坞的当家之宝。凡被火弹所触之物，皆可追踪。千里之外，如影随行，能在毫无防备之时顷刻间轰然炸开。

而佩戴这“灼华”的，当之无疑是飞星坞的少宗主。

“你早猜到了？”无虑有些怨怼地对无忧喊。

“不是谁都像你这样笨。”无忧那空荡荡的眼中忽而翻过一点白色。

浓雾渐渐散去，无虑终于现出了身形，手中的冥魂链开始旋转，链上那串鬼火被甩成一道幽幽的光环，在他身周绕成一道不规则的弧。

“本想速战速决，”他的语气终于不再像是看热闹，“看来得费些心思了。”

链子再度缠上来。丹灼将燎原一挑、一拉，本想借力将无虑拽近身，可铁索刚绷直的刹那，无虑瞬间从原地消失，转而出现在她身后。

原本该束缚他的锁链在那一瞬反倒绕了回来，将丹灼半边身子缠住。链上的鬼火还在不断消蚀着燎原枪上的明火，不断地压制着燎原。

“该结束了。”两道鬼声一起从身后传来。无忧的身影也从雾中浮现，与无虑一前一后，将她夹在中间。幽冥链渐渐收束，锁得越来越紧。

丹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指尖却一点点生出了火光。

“炸！”她喊道。

可原本附在无虑身上的火弹却并未发出声响。

“大小姐，你大概不知道，这世上能克火的，可不止是水。”无忧的声音微微上扬，像是已经替她盖棺定论，“不巧，我这鬼火，恰能消你这明火。”

丹灼脸上暴起了青筋，耳坠上的火光也渐渐变得微弱起来。

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四周的屋檐上忽然落下了几道人影，玄衣，面具，如夜鸦一般，从屋檐边缘无声无息地翻下来，落在巷子的各个角落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，面具下的眼洞只有极淡的冷光。

乍一眼望去，竟不知谁才是鬼魅。

而后，一道灵光闪现，一剑将幽冥链横空斩断。

残铁碎了一地，链上缠绕的鬼火在断裂的瞬间尽数熄灭。丹灼身上的束缚骤然一松，她踉跄半步稳住身形，抬眼望去。

来人玄衣如铁，剑锋如水，指尖紧紧地攥着一枚铜钱，只极短地扫了一眼被无忧扛在肩上的卫鞍，然后收回目光，拔剑，上前。剑影极快，一剑接一剑刺向无忧的肩、颈、手。看那架势，是非逼他放手不可。

无忧一一避开，边退边环视四周。那些黑衣人已从屋檐上跃下，正在步步收紧包围圈。那些鬼火飘在他们身前，却只是轻轻穿过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
“他们不受灵力侵蚀，不是普通凡人。”它的语气十分笃定，“我们打不过的。”

“你先走。”无虑倾身上前，将幽冥链一甩，挡在了无忧身前。方才碎了一地的残铁竟似蚯蚓一般重新长了出来，一节一节地接回原先的长链之中。

“那你多加小心。”无忧没有犹豫。不待声音消散，他的身影已出了包围圈，瞬间移至房檐之上。

“想跑！”丹灼缓过了神，朝着无忧追去，长枪一横，挡住了无忧的去路。

无忧显然不欲再纠缠，身形一闪又出现在她身后，可前方却再次被人挡住了去路。

角木不知何时已至身前，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：“你扛着人，瞬移不了多远。还有——”

“你的灵力，也快耗光了。”

丹灼闻言兴奋起来，如同大仇得报一般，枪尖重新燃起火光，一枪朝无忧刺去，死死封住后路。角木则是欺身向前，剑如暴雨，将前路也堵得无处可躲。无忧进退不得，只剩一只手应战，躲避渐渐吃力起来。

“你是叫角木是不是！”丹灼从无忧肩头的另一侧探出头来，竟就这样隔着一只鬼寒暄起来。

角木不说话。他仍盯着无忧肩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。

“你是卫鞍的朋友？”丹灼嘴里不停，枪尖也没停，“你这剑法好帅！”

“你这剑也漂亮，叫什么名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