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泊岸,舱中客却未下船。
秦淮河畔华灯相映,晕透半边天,薄而透明的雾蓝托起一轮澄黄的月。
傅启户举杯相邀,酒液如镜,月落其中。他捧起酒杯,面向梅妍楼,楼内月琴声如渺茫的泽兰香,飘飘然融入缕缕酒香中。
傅启户看着楼上屏风映出的那抹倩影,心中思绪万千。她出来玩得太久,已经乐不思蜀了,竟还背着他找了其他男人。傅启户不甘心,忍不住与朱瑾章来回比较,仍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。
一年前,玉窗兰与妹娘逃出京城,为隐瞒行踪,或步行或乘车,磕磕绊绊来到了金陵,入城不久,地痞见她们母女孤苦,要趁火打劫,不料朱瑾章先一步出手,救下了母女二人,玉窗兰亦为此倾心于他。傅启户在京城收到回信,郁闷了好一段时间,他派人一路相护她都毫无察觉,怎地朱瑾章一出手,她就芳心暗许了?
他的相貌、权势,无一不如朱瑾章,难不成是因为他身体残缺,玉窗兰才如此嫌弃?
傅启户不肯再想,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凌峰。”几杯酒下肚,傅启户终究没忍住,“她打算何时成婚?”
船家道:“回掌印,卑职无能,未能从娘娘口中套出婚期。”
“她有没有受欺负?”
“自姜二爷之后,无人再能欺侮娘娘。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傅启户执壶仰首,几息后才觉酒杯已空,“替咱家约来王爷,说有急事相商。”
船家应声离去,傅启户酒意上涌,生发出许多不该有的思绪来。她嫁吧,放心嫁,嫁人那天他定会抄上他的宝弓,一箭射穿她的后背,她若觉黄泉孤苦,他就一刀抹了脖子,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。届时他命丧己手,朱瑾章便不得不重返朝堂,与朱瑾宁对抗。
一举两得,此计甚妙!
眼前血雾渐散,恍惚间,傅启户才发觉自己早已起身搭好弓箭,箭尖对准屏风上那抹倩影。丹色玉韘紧抵拉满的弓弦与凸起的青筋,等待哪一处率先打破平衡,决定弓箭的去留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团粉白飞扑而起,撞向宝弓,傅启户偏腕松手,羽箭咻地一下窜入河中。
桃桃儿很生气,龇牙对着傅启户直叫唤,傅启户伸出手,它却大有一副咬破他手掌的架势。
傅启户失笑:“不愧是她养的猫儿,同她一个脾气。”
全心全意照顾了它整整一年,还不如玉窗兰尽心养护几个月。
唉,养不熟的白眼猫。
傅启户抓住它的后颈,这一整年来,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这只狸奴彻底老实:“想不想见你娘亲?”
桃桃儿这次却拼命挣扎,恶狠狠扑咬傅启户的手,傅启户只好松开它,叹道:“你若乖乖听话,我便带你去澹烟楼。”
喵?
“带你去见你娘。”
喵!
玉窗兰好像听到一声昕悦的猫叫,透过红盖头下的缝隙,她对上了一双蓝宝珠般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忽地一亮,玉窗兰的心头忽地一颤。
她赶紧低下头,红盖头遮住了桃桃儿的身影,耳边皆是怦怦声,她怀抱最后一丝希冀,微微抬头,转向章瑾茱所在的位置。
她看到了大红婚裳,看到了挑起盖头的秤杆,看到了骨节分明的手,看到了手上的丹色玉韘。
玉窗兰一下掀开盖头,砸到新郎官身上,转身夺路而逃。
门落锁,窗落锁,连唯一的天窗也没放过,整间婚房像一座巨大的囚笼,将玉窗兰困在其中。
“瑾哥哥!瑾哥哥救我!娘!阿娘!”
玉窗兰声嘶力竭,双手拍得通红,她把能叫上的名字都叫上了,可房外空无一人,连风都不呼应她。
桃桃儿想呼应她,可它被傅启户抱在怀里,险些要窒息了。
为什么?她为什么没有怀疑朱瑾章?为什么要向他求救?
他是修罗阎王吗?是洪水猛兽吗?她为什么会如此惊惧?
是,他在听闻玉窗兰要再嫁时确实想过为她打副镣铐,也确实想过打断她的腿,可这一切不是没发生吗?她还能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