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家倒下的速度,快得像盛夏一场骤雨。
新闻爆出的第三天,乔氏集团股票跌停,银行宣布抽贷,供应商集体上门讨债。
第七天,乔振邦被带走调查,乔家老宅贴上了封条。
第十五天,法院受理了破产清算申请。
整个过程,乔暮没有看任何新闻报道。她把手机里关于财经和社会版的推送都关了,每天照常去舞蹈室,照常写作,照常在傍晚和谈濯散步。
只是偶尔路过街角的报刊亭,会看见那些耸动的标题,像褪色的旧海报,与她再无关系。
立秋前一天,苏晚约她去新开的茶馆喝茶,地方在一条老巷深处,白墙黛瓦,天井里种着青竹,风吹过时飒飒作响。
“你真没事?”苏晚第三次问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。
乔暮笑了,给她斟茶:“真没事,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?”
苏晚仔细打量她。乔暮穿着浅绿色的亚麻长裙,头发松松绾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脸色很好,眼睛很亮,唇角有自然的笑意,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。
“可是……”苏晚压低声音,“外面都说,是你和谈濯……”
“说我们落井下石?”乔暮接话,语气平静,“说我不念亲情,冷血无情?”
苏晚没说话,默认了。
乔暮端起茶杯,看着澄澈的茶汤里舒展的茶叶,竹影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摇曳,蝉鸣在午后格外清晰。
“苏晚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去世的吗?”
苏晚愣住了!
她记得大学时,乔暮很少提家里的事,只说母亲在她大二那年因病去世。
“不是生病。”乔暮看着茶汤,声音很轻,“是抑郁症,自杀,从乔家老宅的三楼跳下去的。”
天井里的风停了,竹叶静止,蝉鸣也远了。
“那时候乔家资金周转出了问题,”乔暮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乔振邦想让我去陪一个能帮他的老板吃饭,我妈妈不同意,和他大吵一架,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,说女人就是没用,说我妈教出来的女儿也一样不识抬举。”
她顿了顿,茶杯在指尖微微转动:“那天晚上,我妈就从三楼跳下去了,遗书都没有,只有一张纸条,写着:暮暮,快走。”
苏晚的手捂住嘴,眼睛红了。
“葬礼上,乔振邦一滴眼泪都没掉。”乔暮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眼神清亮。
“他忙着应付那些来吊唁的生意伙伴,忙着算能收多少礼金。
乔雨薇和她妈妈在灵堂另一头说笑,说我妈死得真是时候,省了离婚分财产。”
“畜牲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发抖。
“所以我走了。”乔暮说,“去了英国走的时候,除了妈妈的一张照片,什么都没带。
那三年,我白天上课,晚上打工,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,查乔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查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她看着苏晚:“所以你看,不是我冷血无情,是他们先杀了我的亲人,毁了我的家。
现在,他们只是在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。仅此而已。”
苏晚的眼泪掉下来,她起身绕过茶桌,紧紧抱住乔暮。
“对不起,”她哽咽着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以前还劝你要宽容,要大度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乔暮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孩子,“你不知道,所以没关系。”
竹影重新开始摇曳,蝉鸣又近了,在午后的阳光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。
“那现在呢?”苏晚松开她,擦了擦眼泪,“你真的……放下了吗?”
乔暮想了想,认真点头:“放下了,不是原谅,是放下。
就像丢掉一袋发臭的垃圾,不会再去想它里面有什么,只会觉得,终于清爽了。”
苏晚破涕为笑:“这个比喻好。”
两人重新坐下喝茶,茶已经凉了,但香气还在,乔暮又添了热水,看着茶叶在杯中重新舒展。
“其实,”她忽然说,“我最该感谢的,是谈濯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没有他,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。”
乔暮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,“我会一直活在那场雨里,浑身湿透,又冷又重。
是他给了我一把伞,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,一个
……能晒干衣服、暖好身子的家。”
苏晚的眼睛又湿了,但这次是感动的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,“暮暮,你现在这样,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乔暮笑了,“我也觉得。”
从茶馆出来,已是傍晚。
夕阳把巷子染成温柔的橙红色,老墙上的爬山虎在微风里轻轻摆动,苏晚要去舞蹈室,两人在巷口道别。
“对了,”苏晚想起什么,“下个月市里有现代舞展演,我们工作室要出一个作品。
你想不想……一起来?”
乔暮怔了怔:“我?我已经很久没……”
“就当玩。”苏晚眼睛亮亮的,“不比赛,不评比,就是大家一起跳着玩。
而且……”她眨眨眼,“谈濯还没看过你正式跳舞吧?”
这句话戳中了乔暮。
确实,谈濯只看过她在家里随便跳跳,或者在舞蹈室练习。
正式的、完整的舞蹈,他还没见过。
“我……考虑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不急,还有一个月呢。”苏晚抱了抱她,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目送苏晚离开,乔暮慢慢往回走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,巷子深处传来胡琴声,咿咿呀呀的,是《茉莉花》的调子。
她想起母亲。
母亲也会拉胡琴,夏天的傍晚,常常坐在院子里,拉这首曲子,那时候她就在旁边写作业,或者发呆,听琴声在暮色里悠悠地飘。
“暮暮,”母亲有一次停下琴,轻声说,“人这一生,会遇见很多人,有些人给你温暖,有些人给你伤害。
但你要记住,温暖是礼物,伤害是功课,收到礼物要感恩,做完功课要放下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,现在懂了。
走出巷子,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谈濯靠在车门上,正低头看手机。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,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乔暮,眼神瞬间柔和下来。
“聊完了?”他收起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