栀子花开到最盛时，北城的盛夏正式降临。

清晨六点，天光已经大亮。乔暮在阳台上浇花，晨风带着微灼的热意，拂动她亚麻长裙的裙摆。

玫瑰开了一茬又一茬，绣球从粉蓝褪成复古的绿，茉莉的香气在晨间格外清冽。

她蹲下身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盆蝴蝶之舞，它又冒出了新的花苞，这次是两个，并蒂而生。

身后传来玻璃门滑开的声音，谈濯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，递给她一杯。

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居家裤，头发还有些湿，应该是刚冲过澡。

“这么早？”乔暮接过咖啡，小口啜饮。

温度正好，是她喜欢的深度烘焙，不加糖，只加一点点奶。

“睡不着。”谈濯在她身边的藤椅上坐下，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晨练的帆船，“今天气温会很高，出版社那边如果太热，就改期。”

“没事，签售在书店里，有空调。”乔暮说。这是《慢慢来》的第三轮签售，周编辑说很多读者是从周边城市特地赶来的。

谈濯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江面。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，但乔暮察觉到，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
谈濯转过头看她，沉默了几秒，才说：“乔家那边，最近不太安分。”

乔暮浇花的动作顿了顿，距离那场协议风波已经过去半年，乔家像销声匿迹了一般，再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

她几乎要以为，那些人已经接受了现实。

“他们又想做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指尖有些发凉。

谈濯握住她的手，将她拉到身边坐下：“乔振邦的公司资金链断了，欠了银行三个亿，他找了林家，想用乔雨薇的婚事换注资，但林家那边……态度很暧昧。”

乔暮垂下眼睛，看着杯中深褐色的咖啡液。她想起半年前乔雨薇炫耀的那张和林睿的合影，想起乔振邦在电话里虚伪的温和。

这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“然后呢？”她问。

“然后他们打起了你的主意。”谈濯的声音冷了下来，

“乔振邦托人递话，说想见你，谈‘和解’，我让陈默回绝了，但昨天，乔雨薇联系了几家小媒体，放了些消息。”

“什么消息？”

谈濯拿出手机，点开一个页面递给乔暮。是一篇八卦文章，标题耸人听闻：《豪门儿媳与娘家反目成仇，背后是人情凉薄还是利益纠葛？》。

文章里没有指名道姓，但用了“Q姓女作家”“T姓商业大佬”这样的代称，详细描述了“Q女士”如何嫁入豪门后与娘家断绝关系，对家族困境冷眼旁观云云。

评论区已经有不少人在对号入座。

乔暮静静看完，把手机还给谈濯。

很奇怪，她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，只有一种疲惫的荒诞感。
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她问。

“看你。”谈濯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如果你不想理会，我就让这些消息消失。

如果你愿意，我们可以公开回应。”

乔暮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用回应。回应了，他们反而更有话说。”

她顿了顿，“但他们不会罢休的，对吧？”

谈濯沉默了片刻，最终点头：“是以乔振邦的性格，不达目的不会罢休。

这次是放消息，下次可能会更直接。”

晨光越来越亮，阳台上温度升了起来。

茉莉的香气在热空气里愈发浓郁，几乎有些甜腻。

乔暮站起身，走到栏杆边。江面上波光粼粼，对岸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。

这座城市这么大，这么繁华，可有些人宁愿困在过去的泥潭里，不停地挣扎，溅别人一身泥。

“谈濯，”她忽然说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我们帮他们一把，是不是就能彻底了结？”

谈濯的眼神骤然锐利：“你想帮他们？”

“不是帮。”乔暮转过身，很认真地看着他，“是买断，给他们一笔钱，签一份协议，从此两清，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
“他们不会满足的。”谈濯的声音很冷，“乔家是填不满的无底洞，今天你给一个亿，明天他们就敢要十个亿。

人性之贪婪，我比你清楚。”

乔暮沉默了。

她知道谈濯说得对。这些年，她见过太多乔家人的嘴脸，得寸进尺，贪得无厌，永远觉得别人欠他们的。

“那……”她轻声问，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
谈濯走到她身边，和她并肩看着江面。

晨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，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，此刻翻涌着某种乔暮从未见过的暗色。

“乔暮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有些事，我之前没告诉你，是觉得没必要。但既然他们不肯罢休，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：“这半年，我一直在查乔家，不只是乔振邦的公司，还有乔家这些年所有的生意。你猜我发现了什么？”

乔暮的心脏轻轻一缩。

“偷税漏税，违规贷款，工程质量问题，非法集资……”

谈濯报出一串名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报，“如果把这些证据交上去，乔家不止是破产那么简单。

有些人，是要坐牢的。”

乔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，金属被晒得发烫，但她感觉不到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早就开始查了？”

“从他们第一次想用林家逼你联姻开始。”

谈濯转过头看她，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，是保护欲，也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愤怒，

“乔暮，我知道你对他们还有一丝亲情，所以我一直没动手，但如果他们再碰你一下，我不会再忍。”

阳光刺眼，乔暮眯起眼睛，她想起很多年前，母亲还在世时，乔家老宅的夏天。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，蝉鸣震耳欲聋。

母亲坐在树荫下给她梳头，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长发。

“暮暮以后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。”母亲当时说，“但记住，善良不是软弱，如果有人欺负你，你要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
那时候她还小，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现在她懂了。

“谈濯，”她轻声说，“那些证据……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
谈濯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点头：“好。”

两人回到书房，谈濯打开保险柜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

乔暮接过，在书桌前坐下，一页一页翻看。

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，在纸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那些数字，那些文件，那些照片……像一幅缓缓展开的、丑陋的画卷。

她看见乔振邦如何用空壳公司套取贷款，看见乔家如何偷工减料导致工程事故，看见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蹲在工地外哭泣的照片。

最后一页，是一份名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