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出版社那天,乔暮醒得格外早。
天还未全亮,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光痕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床头柜上,那支深蓝色钢笔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旁边是整理好的手稿文件夹,苏晚帮她联系的那家出版社,今天下午要见编辑。
三个月。从写下第一篇关于蝴蝶之舞的文章,到今天带着一沓手稿去见编辑,只过了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里,她写了十二篇专栏,公众号粉丝涨到了五万,有读者开始定期等着她的更新,有文学类公众号申请转载授权,甚至有一家杂志社发来了约稿函。
一切都快得有些不真实。
乔暮坐起身,赤脚走到窗边,轻轻拉开窗帘。
城市在晨雾中渐渐苏醒,远处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烟霭,有早班的轮渡缓缓驶过,划开平静的水面。
“醒了?”谈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转过身。谈濯穿着睡袍站在卧室门口,头发有些凌乱,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这样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,也……更让人心跳加速。
“嗯。”乔暮点点头,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谈濯走过来,和她并肩站在窗前,“我也该起了。上午要开个会,下午陪你去出版社。”
“你不用……”乔暮想说不用特意陪她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谈濯决定的事,很难改变。
“要的。”谈濯很自然地说,侧过头看她,“紧张?”
乔暮诚实地点了点头。
谈濯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干燥,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。
“没什么好紧张的。”他说,“你的文字足够好,他们应该庆幸能签下你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。乔暮仰头看着他,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,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万一他们不喜欢呢?”她小声问。
“那我们就换一家。”谈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,“北城又不是只有一家出版社。”
乔暮怔了怔,然后笑了。是啊,有什么好怕的呢?最坏的结果,不过是回到原点。而现在的地,已经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,也有了可以后退的底气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谈濯没应这句话,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去洗漱吧,我做早餐。”
上午谈濯去公司后,乔暮一个人在公寓里准备。她把稿子又看了一遍,修改了几处细节,然后开始挑选衣服。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,都是陈默按谈濯的吩咐置办的。她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羊绒针织裙,外面搭了件燕麦色的长款大衣,简单得体,不会过分正式,也不会太随意。
出门前,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检查。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,唇色是自然的淡粉,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静静闪烁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,她独自站在乔家庄园二楼的阴影里,看着楼下衣香鬓影的喧闹。那时的她,大概从未想过,三个月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准备去谈人生的第一本书。
手机震动,是谈濯发来的消息:【我半小时后到楼下。】
乔暮回复:【好,我准备出门了。】
她拿起手包,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推开门。
出版社在城东的文化创意园区,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,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,深秋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编辑姓周,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短发,戴一副细框眼镜,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衬衫,整个人透着一种知性而干练的气质。见到乔暮和谈濯,她站起来握手,目光在乔暮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乔小姐比我想象中更年轻。”周编辑笑着说,引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,“苏晚给我看你的文章时,我还以为是哪位隐世的散文家写的。”
这话是恭维,但说得真诚。乔暮微微欠身:“周编辑过奖了。”
“是实话。”周编辑从助理手里接过两杯茶,放在他们面前,
“你这十二篇文章,我每篇都看了三遍以上。文字干净,情感克制,但内里有种很扎实的力量。特别是写植物和舞蹈的那些篇,对身体的感知,对生长的理解,非常敏锐。”
她说话语速很快,但条理清晰,乔暮认真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“我们社想做一本散文集。”周编辑切入正题,“以你这十二篇为基础,再写八到十篇新的,凑成一本小书。篇幅不用长,两三百页就够。装帧上我们会花心思,走精品路线。”
乔暮的心跳加快了些:“是……出版吗?”
“对,正式出版。”周编辑点点头,“首印我们暂定一万册。如果市场反响好,可以加印。版税按行业标准,新人作者一般是百分之八到十,我可以给你争取到百分之十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谈濯:“谈总这边……”
“我只陪她来。”谈濯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具体的合作细节,你们和她谈。我不参与。”
周编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如常,转向乔暮:“乔小姐觉得怎么样?”
乔暮深吸一口气。
一万册,正式出版,百分之十的版税,这些数字在脑海里盘旋,每个都沉甸甸的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当然。”周编辑理解地点头,“这是大事,应该慎重。
这样,我把初步的合作意向书发你,你带回去慢慢看。
有什么疑问,随时联系我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乔暮,乔暮接过来,纸张在指尖有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编辑喝了口茶,看向乔暮,“你这本书的主题,我们讨论过,觉得可以围绕‘重建’这个核心。
从舞蹈的重新开始,到写作的重新拾起,到生活的重新扎根,这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线,也有很强的当下性。”
重建。
乔暮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。
是了,这三个月来,她做的一切,不就是在重建吗?
重建身体与心灵的连接,重建表达的能力,重建对这个世界的信任。
“我很喜欢这个角度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清亮。
“那就好。”周编辑笑了,“那我们就先定这个方向。具体的篇目安排,等你看完意向书,我们再细聊。”
会面持续了一个小时。离开时,周编辑亲自送他们到门口,握手道别时,她又说了一句:
“乔小姐,你的文字有种难得的静气。在这个时代,静气是最稀缺,也最珍贵的东西。请一定保持住。”
回程的车里,乔暮抱着那份意向书,久久没有说话。
谈濯也没打扰她,只是安静地开车。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“谈濯。”乔暮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好像……真的可以出书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确认一个梦境。
“你一直都可以。”谈濯说,语气平淡而笃定,“只是现在时机到了。”
乔暮转过头看他。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,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这个人是真的相信她,从最初让她重新跳舞,到鼓励她写作,到现在陪她来谈出版,他从未质疑过她的能力,只是在她犹豫时,轻轻推她一把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谈濯问,自然地转换了话题,“庆祝一下?”
“我想……”乔暮想了想,“回家吃,我做。”
谈濯的唇角弯了弯:“好。”
于是他们真的去超市买了菜,乔暮推着购物车,谈濯跟在旁边,两人在生鲜区挑鱼,在蔬菜区选西兰花,在调料区找她惯用的那款酱油。
这个场景太生活,太寻常,寻常到让乔暮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幸福感。
“还要买什么?”谈濯问,手里提着装得满满的购物袋。
乔暮看了看清单:“鸡蛋,牛奶,还有……啊,对了,酵母粉。我想试着做面包。”
谈濯挑眉:“你还会做面包?”
“网上有教程。”乔暮说,“我想试试。”
于是购物车里又多了面粉、酵母、黄油。结账时,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,看到谈濯时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又看到乔暮,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,最后落在乔暮无名指的戒指上,露出了然的笑容。
“一共四百二十八块六。”女孩说。
谈濯很自然地拿出卡,乔暮却抢先一步递过了自己的:“用我的。”
谈濯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收回了卡,收银女孩刷了卡,把购物小票递给乔暮:“祝您生活愉快。”
走出超市,乔暮才小声解释:“我想用自己赚的钱。”
她最近的文章有了一些稿费收入,虽然不多,但足够支付日常开销。
谈濯给她那张没有额度限制的卡,她一直收在钱包里,几乎没用过。
“我知道。”谈濯说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,“很厉害。”
乔暮的脸微微发热。她提着购物袋,谈濯也提着两个,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。
深秋的傍晚,天色渐暗,路灯次第亮起,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