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暮在公众号专栏的写作,以一种她自己都未预料到的速度,悄然生长。
第二篇文章发出后的那个周末,阅读量破了三万。留言区从最初的好奇与鼓励,渐渐多出了一些认真的讨论。
有人分享自己重新捡起某个爱好的经历,有人讨论身体记忆与情感表达的关系,还有人问能不能转载到自己的读书会分享。
苏晚兴奋地给乔暮打电话:“暮暮,你真的不考虑专职写作吗?现在这种真诚又有力量的文字太少了!”
乔暮握着手机,站在书房的窗前,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,在秋风中簌簌作响。
“我还没想那么多,”她说,“只是想写而已。”
“那就继续写!”苏晚的声音充满活力,“对了,下周我们工作室有个小型的分享会,请了几个舞者和艺术评论家。
你要不要来?不是要你上台,就是坐在下面听听,找找灵感。”
乔暮犹豫了一下,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种公开活动了。
“我……考虑一下。”
挂断电话,她转身看向书桌,那支深蓝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摊开的笔记本旁,旁边是谈濯送的那套《汪曾祺全集》。
她走过去,拿起钢笔,在指尖轻轻转动。笔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要去吗?”谈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乔暮吓了一跳,手里的钢笔差点滑落。
谈濯不知何时回来了,斜倚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她问。
“刚刚。”谈濯走进来,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,“陈默整理的,关于出版和版权的一些基础资料,你可以看看,不一定用得上,但了解一下没坏处。”
乔暮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打印整齐的文档,分门别类地标注着:著作权法基础条款、出版合同注意事项、数字平台签约指南……甚至还附了几份标准的授权协议模板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不急,慢慢看。”谈濯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钢笔上,“用着还顺手吗?”
乔暮点点头:“很好写。”顿了顿,她补充道,“比我以前用的任何一支都好。”
这是实话,这支笔的重量、平衡感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流畅度,都恰到好处。
用它写字时,思维似乎都变得更清晰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谈濯的视线移到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是她昨晚写的一段随笔,字迹还有些潦草,“在写新的?”
乔暮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:“只是随便写写,还没成形。”
谈濯没有追问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苏晚说的那个分享会,如果你想去,我可以陪你。”
乔暮抬眼看他。谈濯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“你……有时间吗?”她问。她知道谈濯最近在忙一个重要的并购案,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。
“下周三晚上?”谈濯拿出手机查了查日程,“可以空出来。”
“你不用特意……”
“不是特意。”谈濯打断她,“我也对舞蹈感兴趣。”
乔暮知道他在说谎——或者说,不完全是真的。但她没有戳穿,只是心里某个地方,又软了一块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一起去。”
谈濯点点头,起身准备离开,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:“对了,老爷子让我们周末回老宅吃饭。
他看了你的文章。”
乔暮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他……看了?”
“嗯。”谈濯转过身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,“他说,文字里有静气,很难得。”
静气。这个词让乔暮怔了怔!
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文字会得到这样的评价。
“他还说,”谈濯继续道,“让你有空多去陪他喝茶。
他觉得跟你聊天,比跟那些附庸风雅的老家伙有意思。”
乔暮的脸微微发热。她知道谈老爷子在圈内的地位,能得到他的认可,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谈濯离开后,乔暮重新坐回书桌前。她翻开谈濯带来的文件夹,一页页仔细看。
那些法律条文枯燥而晦涩,但奇怪的是,她看得很认真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如此郑重地对待她的“写作”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,而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事。
她打开电脑,开始写第三篇文章。这次她写茶,写记忆里母亲泡茶的样子,写乔家那些虚伪的茶道表演,写和谈老爷子喝茶时感受到的真诚。
写到一半时,她停下来,走到客厅的书架前,抽出一本茶经。
这本书她以前翻过,但从未认真读。现在重新打开,那些关于水温、器具、时节的描述,忽然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她抱着书回到书桌前,继续写。
【茶之道,在于等待,等水沸,等叶舒,等香散。
等那一刻,所有的急躁都被时间驯服,只剩下杯中的澄净。
人生也是如此吧。
等伤口愈合,等勇气回归,等某个人出现在你生命里,告诉你:慢慢来,没关系。
最近开始学泡茶。谈濯教我的。
他说,老爷子泡茶,第一遍叫洗茶,第二遍叫醒茶,第三遍才是品茶。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,急不得。
我试了几次,总是掌握不好水温。要么太烫,把茶叶烫坏了;
要么不够热,泡不出香气。谈濯就坐在对面,也不急,等我一遍遍重来。
直到昨天,我终于泡出一杯让他点头的茶。茶汤清亮,香气悠长,入口有回甘。
他说:成了。
那一刻,我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,忽然觉得,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吧。
写作,跳舞,泡茶,甚至爱一个人。都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一遍遍的练习和等待。
等到了,就是到了。等不到,就继续等。
反正时间还长,我们不急。】
写到这里,乔暮停了下来。她看着最后那句“反正时间还长,我们不急”,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。
“我们”。她用了这个词。
这不是计划中的。她原本想写的是“反正时间还长,不急”,但手指落下去时,自然而然地打出了“我们”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心跳慢慢加快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
——不删。
发送给苏晚后,她关掉电脑,走到阳台。夜色已深,城市灯火如星海般铺展到天际。那盆蝴蝶之舞的花已经完全凋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
但她知道,根还在土里,明年春天,它还会再长出来。
手机震动,是谈濯发来的消息:【还在写?】
乔暮回复:【刚写完。】
【早点休息。】
【你也是。】
对话结束,但乔暮没有立刻回房间。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方的灯火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不同于过去的麻木或逃避,而是一种扎根般的安稳,知道自己在哪里,在做什么,要去往何方。
周三晚上的分享会在一家小型艺术空间举行,乔暮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,外面搭了件驼色大衣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。
谈濯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些。
两人到得稍早,艺术空间里人还不多。
苏晚迎上来,看见谈濯时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自然,拉着乔暮的手:“你来啦!位置在前面,我特意留的。”
位置确实很好,第三排正中央,能清楚看到舞台,又不会太近。
谈濯帮乔暮脱下大衣,搭在椅背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紧张?”他低声问。
乔暮摇摇头:“有点兴奋。”
这是实话。
她已经太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的场合,不是为了社交,不是为了表演,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参与者,来听,来看,来感受。
分享会开始了,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位年长的舞者,讲她如何从芭蕾转向现代舞,如何在身体的局限中寻找新的表达。
乔暮听得很认真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句,谈濯就坐在她身边,偶尔侧过头看她专注的侧脸,唇角会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