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场休息时,苏晚带着几个人走过来。“暮暮,这是李老师,我们工作室的艺术总监,这是王老师,舞蹈评论家。他们看了你的文章,很喜欢。”
乔暮有些意外,但还是礼貌地打招呼。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,气质优雅,说话声音很温柔:“乔小姐的文字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。那种对身体的感知,对情绪的捕捉,非常敏锐。”
王老师则更直接:“乔小姐考虑过把文字和舞蹈结合起来吗?比如用文字记录创作过程,或者以文字为灵感编舞?”
这个问题让乔暮怔了怔,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谈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,很自然地揽住乔暮的肩膀,对两位老师点头致意,“她最近在尝试各种表达方式,如果有机会合作,是很好的体验。”
他的态度从容而笃定,像是在为乔暮铺好前路,又给她留足了选择的空间。
乔暮抬头看他,心里涌起一阵暖流。
下半场是一位年轻编舞的分享,讲她如何从街头舞蹈中汲取灵感。乔暮听得入神,没注意到谈濯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。
直到分享会结束,她起身准备离开时,才发现谈濯站在不远处的展板前,正和一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。
男人背对着她,但乔暮认出了那身西装,是上次在谈家老宅见过的,谈濯的二叔谈振业。
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谈振业的声音隐约传来:“……你父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,不知该作何感想。”
谈濯的声音很平静:“二叔,我父亲如果还在,会尊重我的选择。”
“尊重?”谈振业冷笑,“娶一个乔家的女儿,还是那个声名狼藉的乔暮?
阿濯,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翅膀硬了,可以为所欲为了?”
乔暮的心脏猛地一紧,她站在阴影里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我的婚姻,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。”谈濯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多了一丝冷意,“倒是二叔,南城那个项目亏损了三千万,董事会那边,您想好怎么交代了吗?”
谈振业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时间不早了,二叔慢走。”谈濯打断他,做了个送客的手势。
谈振业狠狠瞪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经过乔暮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。
乔暮站在原地,直到谈濯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冷吗?”他问,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。
乔暮摇摇头。她的手被谈濯握在掌心,很暖。
回去的车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乔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谈振业的话——“声名狼藉的乔暮”。
她知道外界是怎么看她的,三年前那场风波,即便真相被掩盖,脏水也已经泼到了她身上。
在很多人眼里,她永远是那个“行为不检点”“给家族蒙羞”的乔家二小姐。
“在想什么?”谈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乔暮转过头,看着他。车内光线昏暗,只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,线条利落而坚定。
“你二叔说的话,”她轻声说,“你都听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谈濯应了一声,语气平淡,“他说话向来难听,不用在意。”
“但是他说得对。”乔暮的声音更低了,“和我结婚,对你没有好处。只会让人说闲话,让你在家族里难做。”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
谈濯转过头,很认真地看着她:“乔暮,你听着。我娶你,不是因为你需要谈家,而是因为我想娶你,别人说什么,我不在乎。谈家的人怎么想,我更不在乎。”
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:“我在乎的,只有你怎么想。”
乔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,酸涩而滚烫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绿灯亮了。谈濯重新启动车子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:“周末回老宅,老爷子可能会问起你写作的事。他想看你的手稿。”
话题转得太快,乔暮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:“手稿?”
“嗯。他说电子版没感觉,想看纸质的。”谈濯的唇角弯了弯,“老爷子在某些方面很传统。”
乔暮的心情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轻松了些:“那我回去整理一下。”
“不用太正式。”谈濯说,“就当是给长辈看看你的作品。”
给长辈看看作品。
这句话让乔暮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,像是被接纳,被认可,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,而不是谁的附属品。
回到公寓,乔暮真的开始整理手稿。她把写在笔记本上的随笔一篇篇誊抄到稿纸上,用那支深蓝色钢笔。
谈濯则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,两人各忙各的,互不打扰,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静谧的默契。
写到深夜,乔暮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。
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,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她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,一杯端给谈濯。
“休息会儿。”她把杯子放在书桌上。
谈濯从电脑前抬起头,眼里有淡淡的血丝。他接过牛奶,喝了一口:“谢谢。”
乔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小口啜饮着自己那杯,牛奶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。
“谈濯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乔暮顿了顿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,怎么办?”
谈濯放下杯子,很认真地看着她:“我从未想象过你‘应该’是什么样。你就是你,乔暮。
会跳舞,会写作,会泡不好茶但愿意一遍遍尝试。会难过,会生气,也会在深夜里给我热一杯牛奶。
这些就是全部的你,而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。”
他说“喜欢”。
这个词太轻,又太重。
轻到可以随口说出,重到能压垮一颗小心翼翼的心。
乔暮的指尖微微颤抖,牛奶在杯子里荡起小小的涟漪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喜欢现在的你。
会工作到深夜,会记得给我买钢笔,会在我紧张的时候握住我的手,会告诉我不用急,慢慢来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谈濯的目光。
两人隔着书桌对视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,流淌,然后重新凝结成某种更坚固的形态。
“协议还有十一个月。”谈濯忽然说。
乔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十一个月后,”谈濯继续道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敲在乔暮心上,“如果你还想走,我不会拦你。但如果你愿意留下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乔暮听懂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十一个月。”
这是一个约定,也是一个开始。
那晚乔暮睡得很好,没有失眠,没有辗转。
她梦见自己在一片开满花的原野上跳舞,天空很蓝,风很轻,有个人在远处看着她,眼神温柔。
醒来时天已大亮。她走到客厅,发现谈濯已经起来了,正在阳台上给那些植物浇水。
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,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乔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他。
谈濯的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浇花的动作。
“早安。”乔暮把脸贴在他背上,轻声说。
“早安。”谈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水壶里的水淅淅沥沥地落在泥土上,那些植物在晨光里舒展着枝叶,生机勃勃。
远处江面上有船驶过,汽笛声悠长。
乔暮闭上眼睛,闻着谈濯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,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。
她想,也许不用等十一个月。
也许就在此刻,在这个平凡的清晨,在这个洒满阳光的阳台上,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根,静待花开。
而那支深蓝色的钢笔,正静静地躺在书房的桌上,等待着写下新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