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暮重新开始跳舞的第三周,苏晚给她带来了一个建议。
“我们工作室打算开个公众号,记录舞者的日常和感悟。”
两人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,苏晚搅拌着杯中的拿铁,“我想请你写专栏,每周一篇,不拘题材,和舞蹈相关就行。”
乔暮有些意外:“我?我很久没写过东西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重新开始啊。”苏晚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暮暮,你以前文笔就很好,记得吗?
大二那年校刊征文比赛,你那篇《足尖上的月光》还拿了一等奖。”
乔暮当然记得,那是母亲去世前一年,她熬夜写完那篇关于舞蹈与孤独的文章,母亲是第一个读者。
“我们暮暮以后说不定能当作家呢。”母亲当时摸着她的头这样说。
“我已经……很久没碰过笔了。”乔暮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试试看嘛。”苏晚握住她的手,“就当帮我个忙,而且我觉得,写作和跳舞很像,都是表达内心的方式,你现在重新开始跳舞,为什么不把文字也捡起来?”
乔暮沉默了。窗外秋意渐浓,梧桐叶开始泛黄,在午后阳光里簌簌作响。
她想起谈濯书架上那些文学书籍,想起他签名的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想起他说“没时间看小说了”时淡淡的遗憾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最终说。
晚上谈濯回来时,乔暮正在阳台上发呆。那盆蝴蝶之舞终于开花了,从“石头”裂缝里钻出的不是预想中的小黄花,而是一朵浅粉色的、层层叠叠的花,在暮色里温柔地绽放。
“在想什么?”谈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也走到阳台,站在她身侧。
乔暮把苏晚的提议说了。谈濯安静地听完,问:“你自己想写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乔暮诚实地说,“有点想,但又怕写不好。而且……写什么呢?我好像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谈濯侧过头看她,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层暖金色的光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
“那就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写。”他说,“写你今天看到的那朵花,写你跳舞时的感觉,写你做的某道菜。
文字不需要承载多么宏大的意义,它能记录下此时此刻的心情,就够了。”
乔暮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,谈濯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,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鼓励。
“你会看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如果你愿意给我看的话。”谈濯说。
那天夜里,乔暮久违地失眠了,她起身来到书房,那是谈濯工作的地方,但他之前说过,她可以随意使用。
书桌很大,是整块黑胡桃木做的,上面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,还摆着一个相框,乔暮拿起来看,是谈濯和一位老人的合影,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。
老人眉眼温和,谈濯看起来年轻许多,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白衬衫,笑容里有种难得的少年气。
她放下相框,在书桌前坐下。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。
空白的页面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,光标一下下跳动,像在催促着什么。
乔暮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许久没有动作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指尖落下。
【十月十七日,晴。
蝴蝶之舞开花了。
我本以为它会开出黄色的小花,像大多数生石花那样。
但它给了我一个惊喜——
浅粉色的,花瓣层层叠叠,在暮色里温柔地展开,像蝴蝶终于破茧。
谈濯说,这个品种很罕见,开花需要特定的温度和光照。
花店老板告诉他,可能养几年都不会开,也可能突然在某一天给你惊喜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们并肩站在阳台上。夕阳正好,风很轻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花。】
写到这里,乔暮停了下来,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字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
——像是把某个藏在心底很久的、模糊的东西,用文字固定了下来。
她继续写。
【重新开始跳舞的第三周,身体还记得。
肌肉有记忆,骨骼有记忆,连脚尖点地时的角度,身体都还记得。
只是心需要重新学习,学习如何在不追求完美的情况下,依然能享受这个过程。
今天跳的是一支很简单的现代舞。没有高难度的旋转,没有复杂的编排,只是随着音乐,让身体自然地流动。
跳到最后,汗湿透了T恤,但心里是满的。
苏晚说,她想让我给工作室的公众号写专栏。我犹豫了很久,怕写不好,怕无话可说。
但谈濯说,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写就好。
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,在午夜的书房里,写下这些零碎的文字。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
书房里很安静,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细微声响,还有我自己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这种安静,让我想起小时候练琴的夜晚。母亲总是陪在旁边,织毛衣,或者看书。她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那种陪伴本身,就是一种力量。
现在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,在这个原本只是为了协议而存在的婚姻里,我好像又找到了那种安静的力量。】
乔暮写到这里,指尖微微发颤,她不知道这些文字算不算“文章”,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。
但她确实把一些东西从心里掏出来了,放在了页面上。
保存,关闭文档,她看了看时间,凌晨一点半。
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那些写下的文字在脑海里盘旋,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蝴蝶。
她索性又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散文集,是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,这是她最喜欢的书之一,母亲留下的。
她抱着书回到床上,靠着床头读。
读到“都说梨花像雪,其实苹果花才像雪,雪是厚重的,不是透明的。梨花像什么呢?
——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”时,她忽然笑了。
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地松动了一下。
第二天清晨,乔暮起得比平时晚了些。走到客厅时,谈濯已经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新闻,手边放着半杯咖啡。
“早。”他抬眼看了看她,“没睡好?”
“有点。”乔暮揉了揉眼睛,在他对面坐下。
谈濯把一份煎蛋推到她面前:“趁热吃。”
乔暮小口吃着早餐,几次想开口说写作的事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倒是谈濯先开了口:“昨晚在书房待到很晚?”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灯亮着。”谈濯的语气很自然,“写东西了?”
乔暮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不算写东西,就是随便记了点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乔暮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看着谈濯,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新闻推送,仿佛刚才那个请求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我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还没写完。”
“那就等写完再看。”谈濯放下手机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不急。”
他的态度太自然,自然到让乔暮原本的紧张消散了大半。她点点头,继续吃早餐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那天下午,乔暮真的开始写第一篇专栏。她决定写蝴蝶之舞,写那朵意外盛开的花。
但写着写着,文字自己拐了弯,开始讲起记忆里母亲种的那些花,讲起乔家那个荒废了的花园,讲起如何在异国他乡的公寓窗台上,用捡来的易拉罐种下一株薄荷。
【植物是最有耐心的老师,你给它一点土,一点水,一点阳光,它就会用生长来回报你。
不急于开花,不急于结果,只是安静地、一天天地,长出自己的形状。
人有时候太着急了,急着证明自己,急着得到认可,急着在别人眼里开出最漂亮的花。
却忘了,生长本身,就是最美的姿态。
重新开始跳舞的第三周,我学会了不数拍子。
重新开始写作的第一天,我学会了不评判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。
让身体动起来,让文字流出来,至于结果,就交给时间吧。
就像那盆蝴蝶之舞。
它默默长了三年,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不会开花的时候,在一个普通的秋日傍晚,安静地绽放了。
不为了给谁看,只是到了该开花的时候。】
写完最后一句,乔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给苏晚发了过去,附言:【写得不好,你随便看看。】
五分钟后,苏晚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暮暮!”她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,“太好了,真的!我读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……怎么说呢,又温柔又有力量。这就是我想象中的专栏的样子!”
乔暮握着手机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:“真的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!”苏晚说,“我今晚就排版发出去。对了,署名用真名还是笔名?”
乔暮想了想:“用笔名吧。朝雪。”
既然决定重新开始,那就用最真实的样子。
文章是晚上八点发出去的。
乔暮刷新着公众号后台,看着阅读数从个位数慢慢攀升到三位数,心里有些紧张。
她关了页面,去练功房跳舞。只有沉浸在身体的感觉里,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数字带来的焦虑。
一小时后她出来,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一条是苏晚的:【破五千阅读了!留言区好多人在问作者是谁!】
一条是大学时的一位老师:【乔暮,看到你的文章了,写得真好老师为你高兴。】
还有一条,是谈濯的:
只有三个字:【看完了。】
乔暮的心脏砰砰直跳,她点开谈濯的聊天框,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不知该回什么。
正在这时,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:【写得很好,特别是最后一段。】
最后一段,乔暮点开自己那篇文章,翻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