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乔暮开始做面包。
她照着手机上的教程,称面粉,调水温,化酵母,揉面团。
谈濯换了居家服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,偶尔抬头看看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。
面团需要发酵。乔暮用湿布盖好面盆,放到温暖的地方,然后开始准备晚餐。
清蒸鲈鱼,蒜蓉西兰花,番茄蛋花汤,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,但她做得很认真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谈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不用,马上就好。”乔暮头也不回地说,手里的锅铲在锅里翻动。
谈濯没走,就站在那里看着她。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
她系着那条米白色的围裙,是搬进来时陈默准备的,现在上面沾了点面粉,看起来有种居家的柔软。
“乔暮。”谈濯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乔暮转过头。
谈濯走过来,伸手抹掉她脸颊上的一点面粉:“沾到了。”
他的指尖温热,触感很轻,乔暮整个人僵了一瞬,然后脸颊慢慢泛红。
“谢、谢谢。”她慌忙别过脸,继续翻炒锅里的菜。
谈濯低低地笑了声,没再逗她,转身去摆碗筷。
晚餐时,面包还没烤好,但两人吃得很满足。谈濯很给面子地吃了两碗饭,把菜都扫光了。
乔暮看着他吃得香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成就感。
“出版社那边,”吃完饭,谈濯主动提起,“你怎么想?”
乔暮放下筷子,认真想了想:“我想签。”
“那就签。”谈濯说,“不过合同要仔细看。需要的话,我可以让法务部帮你审。”
“我自己先看。”乔暮说,“有不懂的再问你。”
谈濯点点头,没再坚持。他知道乔暮需要这种独立处理事情的感觉,这是重建自信的重要一环。
面包在晚上九点出炉。打开烤箱门的瞬间,浓郁的麦香混着黄油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乔暮戴着手套取出烤盘,金黄色的面包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成功了!”她眼睛亮晶晶的。
谈濯走过来,俯身闻了闻:“很香。”
“你尝尝。”乔暮掰了一小块,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
谈濯愣了一下,然后很自然地张嘴接了。面包外皮酥脆,内里柔软,带着温热的麦香。
“好吃。”他评价道。
乔暮自己也掰了一块,咬了一小口。确实不错,虽然不如专业面包店做的,但这是她自己做的,从和面到发酵到烘烤,每一个步骤都是亲手完成。
“下次可以试试加坚果。”她已经开始规划改良方案了。
谈濯看着她发亮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片。他忽然想起四年前,在北师大舞蹈教室外看到的那个女孩——那时的她跳舞时眼神也这么亮,像藏着整个星空。
“乔暮。”他又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很高兴。”谈濯说,声音很轻,“看到你现在这样,我很高兴。”
乔暮怔怔地看着他。暖黄的灯光下,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,那里面的情绪太深,太满,她一时竟不敢深究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最终这样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谈濯,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谈濯打断她,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渗出的一滴泪,“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我只是……在旁边看着。”
这话说得太温柔,温柔到乔暮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她扑进谈濯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前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这一次,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而是某种巨大的、汹涌的释然和感激。感激这个人出现,感激他看见真实的她,感激他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,也感激他让她知道,她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。
谈濯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厨房里还弥漫着面包的香气,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,而在这个温暖的角落里,两颗心正以最缓慢也最坚定的速度,向彼此靠近。
许久,乔暮才平静下来。她不好意思地从谈濯怀里退出来,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。
“对不起,”她小声说,“把你的衣服弄湿了。”
谈濯低头看了看胸前那片深色的水渍,不甚在意:“一件衣服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乔暮,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
乔暮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下周末,顾庭之回国。”谈濯说,“他想见见你。”
顾庭之。这个名字乔暮记得,谈濯那个在北师大读书的朋友,也是当年谈濯第一次见到她的契机。
“他……”乔暮有些紧张,“知道我们的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谈濯点头,“我告诉他了。他说,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早就猜到?乔暮愣了愣。
谈濯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:“他说,当年我站在舞蹈教室外面看了你整整一个下午,他就知道,这事儿没完。”
乔暮的脸腾地红了。她想起谈濯说过,四年前他去北师大给顾庭之送药,偶然看见她在跳舞。但她没想到,他看了那么久。
“所以,”谈濯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声音低沉,“你要见见他吗?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乔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。见最好的朋友,这已经超出了协议婚姻的范畴。这是一个信号,一个邀请,邀请她进入他真实的生活圈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也想见见他。”
谈濯笑了,那是一个很真实、很放松的笑容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。他伸手,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
夜深了,乔暮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她起身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,点开周编辑发来的合作意向书。一行行看下去,那些条款、数字、细节,在眼前清晰起来。
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写新的文章。这次她写面包,写面粉如何在水和酵母的作用下慢慢膨胀,写等待发酵时的期待,写打开烤箱门时的满足。写到最后,她敲下这样一段话:
【有些东西急不来。比如面团发酵,比如伤口愈合,比如爱一个人。
都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在一个温暖安静的环境里,让它自己慢慢生长。
最近开始学着不着急。不着急要一个结果,不着急证明自己,不着急从别人那里得到肯定。
只是做。做想做的事,写想写的字,爱想爱的人。
至于未来会怎样,就交给时间吧。
反正时间还长,而我们已经学会了等待。】
她保存文档,关掉电脑。走到客厅,那盘面包还放在餐桌上,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。麦香,微甜,还有一点黄油的咸香。
很好吃。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包。
卧室的门轻轻开了,谈濯走出来,看见她站在餐桌前,愣了一下:“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乔暮老实说。
谈濯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也掰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。
“在写新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乔暮点头,“写面包。”
谈濯笑了:“那这本书应该叫《乔暮的面包与玫瑰》。”
面包与玫瑰。乔暮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组。面包是生存,玫瑰是生活。而她正在学习,如何既拥有面包,也拥有玫瑰。
“谈濯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这本书真的出版了,”乔暮转过头,很认真地看着他,“扉页上,我想写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乔暮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给谈濯。谢谢你看见我,也让我看见自己。”
夜色寂静,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在两人之间流淌成一道银色的河。谈濯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那就这么写。”
乔暮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,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暖。
这一刻,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那纸协议还在,但上面的字迹正在慢慢淡去,被新的、更真实的东西覆盖。
而她,乔暮,那个曾经站在阴影里看着世界的女孩,终于走到了光下。
并且决定,再也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