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你。”乔暮轻声说。
谈濯没有回应这句话,而是说:“你以前也跳舞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乔暮的心脏猛地一缩,她以为他不知道,或者至少不会提起。
“嗯。”她低下头,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了?”
为什么停了?因为那场丑闻,因为乔家的名声,因为“乔家二小姐不能再抛头露面”。因为太多她不愿再回忆的原因。
“跳不动了。”她最终这样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谈濯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说:“如果你想跳,可以继续,家里有足够的空间,也可以把一间客房改成练功房。”
乔暮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在可怜你,也不是在施舍。”谈濯的目光很平静,“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丢了可惜。”
乔暮的喉咙忽然哽住了,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她慌忙别过脸。
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头顶,很轻地揉了揉。
“哭什么。”谈濯的声音很温柔,温柔得不像他,“想跳就跳,不想跳就不跳,你是你自己人生的选择者,不是被动者,乔暮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乔暮心里某扇尘封已久的门,她转过身,把脸埋进谈濯怀里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浸湿了他衬衫的前襟。
谈濯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抬起手,有些生疏地轻拍她的背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乔暮哭了很久,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、不甘、愤怒,都哭了出来。
等她终于平静下来,才发现自己还抓着谈濯的衬衫,而那片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
“对不起,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带着鼻音,“我把你的衬衫弄湿了。”
谈濯低头看了看,不甚在意:“一件衬衫而已。”
他去卧室换了件衣服,再出来时,手里端了两杯温水,乔暮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肿,但情绪已经平复。
“喝点水。”谈濯递给她一杯,在她身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水,墙上的挂钟指向午夜十二点,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。
“谈濯。”乔暮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,但这次问得格外认真。
谈濯没有立刻回答,他靠在沙发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久,他才说,“可能是因为,我看见你站在阴影里的样子,就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”
乔暮转过头看他,谈濯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,复杂而遥远。
“我父亲去世得早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十七岁接手谈氏的部分业务,二十岁正式掌权,那几年,我每天都活在算计和防备里。亲戚、股东、竞争对手……
每个人都想从我这里拿走点什么,我学会了戴面具,学会了说漂亮话,学会了在宴会上周旋,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乔暮脸上:“直到那天晚上,在乔雨薇的生日宴上,我看见你站在二楼。
你看着楼下的眼神,空洞又清醒,像在看一场与你无关的戏。
那一刻我就知道,我们是同类。”
乔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,她想起谈濯在清风茶馆说过类似的话,但此刻听来,感受全然不同。
“所以我选了你。”谈濯继续说,“不是因为同情,也不是因为需要一段婚姻来应付家族,是因为我知道,你能理解我,就像我能理解你一样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乔暮的手,十指交缠,温度互相传递。
“这场婚姻始于协议,但不一定终于协议。”谈濯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可以慢慢来,乔暮,慢到足够看清自己的心,也看清对方的心。”
乔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次她没有哭,她只是反握住谈濯的手,点了点头。
墙上的《踏月》在夜色里静静悬挂,画中的舞者依旧仰头望着月亮,但这一次,乔暮觉得那轮月亮似乎亮了一些。
夜深了,两人各自回房休息。乔暮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她起身走到客厅,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清晨,谈濯起床时,听见了隐约的音乐声,他循着声音来到那间空置的客房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
乔暮在里面。
她没有穿专业的舞服,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绑腿。
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在跳舞,不是那种精致优雅的古典舞,而是一种随性又充满力量的现代舞。
手臂舒展,腰肢扭转,脚尖点地,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富有情感。
音乐是钢琴曲,节奏舒缓,乔暮闭着眼睛,完全沉浸在舞蹈中。
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那一刻,她美得像在发光。
谈濯没有打扰她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,直到一曲终了,乔暮缓缓停下动作,睁开眼睛,才看见他。
她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早。”谈濯说。
“早。”乔暮喘着气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吵醒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谈濯走进房间,“跳得很好。”
乔暮的眼睛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谈濯很认真地说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乔暮笑了,那是谈濯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毫无保留,这么真实,阳光落在她脸上,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重新开始跳舞,不是为了演出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谈濯点点头:“好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乔暮又说了一次,但这次的含义完全不同。
“不用谢。”谈濯说,“这是你自己选择的。”
早餐时,乔暮的食欲特别好,吃了两片吐司、一个煎蛋,还喝了一大杯牛奶,谈濯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,眼里泛起一丝笑意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他问。
“苏晚约我去逛街。”乔暮说,“就是你昨天见到的那个朋友。她说想给我庆祝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我……”乔暮顿了顿,眼睛弯起来,“庆祝我活过来了。”
谈濯的唇角也弯了起来:“那玩得开心。”
出门前,乔暮在玄关换鞋,谈濯从书房出来,递给她一张卡:“没有额度限制,喜欢什么就买。”
乔暮看着那张黑卡,没有立刻接:“协议里说,生活费会按月打到我的账户。”
“那是生活费,这是零花钱。”谈濯把卡塞进她手里,“谈太太该有的排面。”
乔暮握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卡,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踮起脚尖,在谈濯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谢谢谈先生。”她说,然后飞快地拉开门跑了出去。
谈濯站在玄关,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。
窗外阳光正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在这间顶层公寓里,两颗心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,向彼此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