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茶馆坐落在城西的老街上,门脸不大,白墙黛瓦,檐角挂着铜铃。
乔暮提前十分钟到了,服务生领她进最里面的包厢时,谈濯已经在等她。
他今天穿得比昨晚随意些,深灰色羊绒衫,黑色长裤,坐在临窗的位置煮茶,阳光从木格窗斜斜照进来,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
听见动静,他抬眼看过来,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没那么锐利,却依旧看不透。
“乔小姐很准时。”他示意她坐。
乔暮在他对面坐下,茶桌是老榆木的,纹理清晰,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。
谈濯正用沸水烫杯,动作娴熟流畅,手指修长干净,腕骨分明。
“谈总约我来,应该不只是喝茶。”乔暮开门见山。
谈濯倒茶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她,唇角似乎勾了一下,很浅的弧度:“乔小姐比我想象中更直接。”
他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,茶汤清亮,香气袅袅。“尝尝,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乔暮端起茶杯,指尖碰触到温热的瓷壁。她没有喝,只是看着谈濯:“谈总是聪明人,我也是,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,您给我名片,约我见面,是为什么?”
谈濯端起自己那杯茶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,你需要摆脱目前的困境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,窗外传来老街上的车铃声、小贩的吆喝声,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乔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问。
谈濯往后靠了靠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:“因为你够清醒,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。和清醒的人合作,比和做梦的人纠缠要省心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,我相信你有能力扮演好‘谈太太’这个角色。”
乔暮沉默了很久,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。
“如果我答应,”她终于开口,“我们需要签协议吗?”
“当然。”谈濯从手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,“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初稿。你可以带回去看,有需要修改的地方,我们再谈。”
乔暮翻开文件,条款很清晰,也很详细包括财产分割、保密协议、双方的权利和义务……
甚至细到了“每月至少共同出席一次公开活动”、“在长辈面前维持基本亲密互动”这种程度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目光停住了,第17条:婚姻存续期间,双方需保持忠诚,不得发展婚外情感关系。
她的指尖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,这一条……和她预想的不同,在所谓的“商业联姻”或“协议婚姻”中,通常都会允许双方各有自由。
“这一条,”她抬起眼看向谈濯,“意思是,在婚姻期间,我们都不能有……其他感情关系?”
谈濯看了一眼她手指的地方,语气平静:“是的,即使这是一段基于协议的婚姻,我也希望它在形式上完整。这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她,“如果你觉得这一条难以接受,我们可以讨论。”
乔暮的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,她该感到被束缚吗?可奇怪的是,她心里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安定感。
至少这说明,谈濯对这段婚姻的态度是认真的,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认真。
“不用改。”她说,“很合理。”
谈濯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乔暮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还有其他问题吗?”他问。
乔暮合上文件,抬起头:“最后一个问题,为什么是我?”
她重复了这个问题,但这次问得更深,“以谈总的身份,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家世清白、更容易掌控的联姻对象。
为什么选我这样一个……有‘过去’的乔家女儿?”
谈濯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老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,笑声清脆。
“昨晚的生日宴,”他忽然说,“你站在二楼,看着楼下的眼神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”
乔暮愣住了。
“那种眼神,”谈濯转过脸看她,“我太熟悉了,因为我也常常觉得,自己像个局外人,在看着别人的热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乔暮的心湖,荡开层层涟漪。
“至于你的‘过去’,”谈濯继续说,“我查过。三年前那场所谓的‘意外’,真相如何,你我都清楚。
你不是他们口中骄纵任性、需要被‘流放’的乔家二小姐,你是受害者,也是幸存者。”
乔暮的呼吸微微一滞,他查了,而且查到了真相。
“我需要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的伴侣,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瓷娃娃。”
谈濯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乔暮,你够聪明,也足够坚韧,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。”
乔暮离开茶馆后,谈濯又坐了很久。茶已经凉了,他却没有续。
陈默的电话打进来时,他正看着窗外老街上一对卖糖画的老夫妇。
“谈总,乔小姐那边……谈得怎么样?”
“她答应了。”谈濯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安排律师和她对接,修改协议细节。”谈濯顿了顿,“另外,帮我准备一份礼物,以乔暮的名义送给乔家长辈,简单贵重即可。”
“您是想……”
“既然要合作,表面的礼数总要走全。”谈濯说,“至于乔家那边怎么想,不重要。”
挂掉电话后,谈濯看着桌上乔暮没喝完的那杯茶。
她喝茶的样子很拘谨,握着茶杯的姿势紧绷,但她的眼睛很亮,尤其是在他说出“各取所需”那几个字时,那种瞬间燃起又努力压抑的光,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确实查了她,陈默递上来的资料很详细,三年前那场风波,她如何被设计,如何被迫担下罪名,如何被送走,又如何带着满身伤痕回来。
但资料里没有的是昨晚他亲眼所见,她独自站在阴影里的侧影,那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清醒和孤独。
他想起更久以前,那个在北师大舞蹈教室里的下午,阳光很好,女孩在练习一段高难度的舞蹈,一次次摔倒,一次次爬起来。
她的老师在一旁摇头说“这个动作太危险”,她却固执地继续,那时他就站在窗外,看见她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光。
四年过去了,那双眼睛里的光,昨晚他在宴会厅二楼又看见了。
被层层铠甲包裹着,但依然在那里。
他知道自己在冒险。
乔暮不是温室里的花朵,她是带刺的玫瑰靠近她,可能会被刺伤,但他还是想试一试。
乔暮没有直接回乔家。她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,一个人沿着堤岸走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