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像是生气,不像是失望,更像是一种“这件事比朕想的要麻烦”的凝重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,那个佥都御史还躬着身子站在殿中,等着极烬华的裁决。
文武百官都屏着呼吸,没有人敢出声。
苏婉仪站在队列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冰凉。
她知道极烬华会护她。
极烬华是修士,是皇帝,她可以一句话就把这件事压下去。
可苏婉仪也知道,在众目睽睽之下,极烬华不能压。
造反是诛九族的罪名,如果极烬华当着百官的面说“这件事朕不计较”,那满朝的人都会想为什么?陛下为什么护着一个想造反的人?
极烬华的秘密比她的秘密还多,她不能让极烬华为难。
苏婉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,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因为那些证据是真的。
她做过那些事,她没法辩解。
极烬华把册子合上,放在御案上,手指在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然后开口了。
声音很平,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苏婉仪。”
苏婉仪从队列里走出来,站到殿中。她朝丹墀上躬了躬身,声音还算稳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本册子里的事,你认不认?”
苏婉仪沉默了一息,抬起头来,看着极烬华的眼睛。
极烬华坐在龙椅上,冕冠的珠帘垂在额前,遮住了半张脸。
可苏婉仪能看见她的眼睛,那双赤色的眼眸正看着她,目光很沉,很深,里面有东西在翻涌,但被压在平静的湖面底下。
苏婉仪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沉香苑,极烬华跟她说“朕去北疆不全是为了沈清霜”的时候,也是这个眼神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臣认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极低的、压抑着的议论声。
苏婉仪听见身后有人在倒吸凉气,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她站在殿中,脊背挺着,没有回头。
极烬华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
“孙员外郎所奏之事,牵涉重大,着有司即刻详查。翰林院编修顾问苏婉仪,在江南任事期间,越权联络地方、私结党羽、囤积粮草、收拢流民,有违朝廷法度。即日起罢免其翰林院编修顾问之职,押入天牢,候审待查。此案交由大理寺、都察院、刑部三司会审。”
殿内彻底安静了。
苏婉仪站在殿中,听见极烬华说“押入天牢”那几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她没有喊冤,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。
她只是朝丹墀上又躬了躬身,声音很平。
“臣领旨。”
两个殿前侍卫从侧面走上来,一左一右站在苏婉仪身侧。
苏婉仪转过身,跟着他们朝殿外走去。
她走过翰林院的队列时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走过尚仪局的队列时偏头看了一眼。
柳如烟站在队列里,脸色白得像纸,杏眼里全是震惊和不解。
她不知道苏婉仪在江南做了什么,她只知道苏婉仪要被打入天牢了。
她以为那些言官弹劾苏婉仪只是和往常一样耍耍嘴皮子而已,所以在来的路上还和她有说有笑的,但她没想到苏婉仪竟然真的做了那种事。
苏婉仪看着柳如烟那张写满了不知所措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。
柳如烟什么都不知道,她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、喜欢八卦、喜欢跟她斗嘴、会在宫道上给她使眼色的姑娘。
苏婉仪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,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只有柳如烟能看见。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侍卫走出了太和殿的大门。
殿外的晨光照在她的脸上,冷而亮。
苏婉仪被侍卫带着穿过广场,往天牢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。
那本册子、周掌柜、李大夫、陈里正、极烬华方才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她忽然想起极烬华跟她说过的那句“朕去北疆不全是为了沈清霜。”
她当时没有听完后半句,极烬华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全部的事,她就被押入了天牢。
苏婉仪被侍卫带着走过太和殿前的广场时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宏伟的殿宇。
殿门开着,里面黑沉沉的,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朝前走。
她知道极烬华一定会来找她。
极烬华大概会在今晚或者明晚,一个人来,把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地看一遍,然后把那些弹劾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查清楚。
在那之前,她只需要等,等极烬华亲自落子就行。